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认了 九点差五分 ...
-
九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林野开门,那人站在外面,风尘仆仆。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衫的袖口挽着,脸上有倦色,可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泡脚桶备好了。"林野侧身让他进来,"水温正好,你先去坐着。"
"嗯。"
玄关的灯底下,林野接过他的大衣,顺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套动作他做得越来越顺,厉沉渊低头看着他,忽然说:
"林野。"
"嗯?"
"今天……"那人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有人跟我说了点事。"
林野掸灰的手停了半秒。
"陆峥?"
"……你怎么知道。"
"你一进门就怪怪的。"林野把大衣挂好,"眉心拧着,说话比平时慢半拍——肝气不舒,思虑过重。除了陆峥,没别人能给你气受。"
"他没气我。"
"那就是你自己气自己。"
厉沉渊没接话。
林野也不追问。他这半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把天王老子请来都撬不开。
"去泡脚。"他说,"水凉了不灵。"
客厅里,泡脚桶冒着热气。林野蹲下来,往里加了一勺药粉——酸枣仁,合欢皮,还有一小把艾叶。
"这是什么。"
"安神的。"林野头也不抬,"你最近印堂发暗,眼下有青影,舌尖边红——心火旺,肝郁化火,搅得神魂不安。泡一周,能好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林野把水搅了搅,试了试温度,"得看你自己。"
他扶着那人的脚放进桶里。
厉沉渊的脚一沾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不是烫,是舒服。他这辈子受过刀伤、枪伤、胃出血,唯独没被人这样伺候过。
"烫吗。"
"不烫。"
"不烫就对了。"林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把他的脚按在水里,自己把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搓他的脚心。
厉沉渊低头看着那个发顶。
那个人蹲在水桶边,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在他脚心一下一下地按——按得太认真了,眉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什么要紧的病例。
"涌泉穴。"林野说,"引火下行。你心里火气大,就得往下引。"
"……嗯。"
"放松。"
"嗯。"
"你脚趾头都在使劲。"
"……习惯了。"
林野抬起头。那人坐在沙发上,下颌线绷着,两只手撑在膝上——全江城都怕他,可他泡个脚,泡出了上刑场的架势。
林野忍不住笑了。
"厉大哥,你放松点。"他搓着那只脚,声音放得很软,"这不是谈判。"
"知道。"
"知道你还绷着。"
"……"厉沉渊沉默了两秒,"真知道了。"
水汽袅袅地升。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窗外很远的市声。
"今天,"那人忽然又开口,"他说我栽了。"
林野搓脚的手,慢了半拍。
"然后呢。"
"我没承认。"
"嗯。"林野低着头,"你当然不会承认。"
"……你信他?"
"我信我自己搭的脉。"林野说,"你一靠近我,脉就数;我一说话,你就看我;我三天不去,你就瘦一圈——厉大哥,你自己不承认没关系。脉不会说谎。"
水桶里,热气腾腾。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从水桶上方探过身来——林野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握住了。湿的,热的,那人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手包住。
"干嘛。"林野耳朵一下就红了,"水都让你弄洒了。"
"林野。"
"……嗯。"
"你说的对。"那人说,声音很低,"脉不会说谎。"
林野僵在那儿,手被他握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想抽回来。他想说你脚还没泡完,想说水要凉了,想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可他低头看见那人的手——那双手在抖,跟他第一次在阳台上看见的一样,很轻,很稳地抖着。
这人把半座城捏在手里,此刻握着他的手,却抖成了这样。
"泡完。"林野没抽手,声音低下去,"水要凉了。"
"嗯。"
那天晚上,林野留他吃了宵夜——一碗烂糊面,青菜卧蛋。吃完,厉沉渊要走,林野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他说。
"嗯。"
那人站着没动。
"还有事?"
"林野。"厉沉渊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林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人。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安安静静的,等他一句话。
"汤每天都有。"林野说,"你自己看要不要来。"
"要。"
答得很快。
快得林野刚说完,他就答了。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林野低下头,在黑暗里,慢慢地红了耳朵。
"那……路上慢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小了点,"到了发消息。"
"嗯。"
脚步声下了楼。
林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想:完了。
他刚才那句话,算什么邀请。
他明明想说的是——你想来,随时来。
可他说出口的,偏偏是"你自己看"。
他把脸在门板上磕了一下。
门外,电梯"叮"的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电梯里,那个人靠着轿厢壁,闭着眼睛,也在无声地笑。
笑了很久。
***
那天夜里,林野在客厅里收拾行李——厉沉渊前两天落在这儿的文件袋,他给送回去。打开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里面飘出来。
是那人的字,笔锋很利,写着三个字:
「想你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三个字,写在会议纪要的背面,像是写了又想撕掉,最后夹在了文件里。
林野捏着那张纸条,在灯下站了很久。
他想:这人连想都不敢说。写了,又要藏。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用自己工整的字,一笔一划地写:
「我也是。」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了原处。
他想:下次他翻文件的时候,会看见的。
那天晚上,林野睡得很沉。
他梦见镇上的桂花树,梦见医馆的药香,梦见有个人站在树底下,穿着他的旧衬衫,冲他伸手。
梦里,他一步都没退。
***
而铂悦府的顶层,那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文件,看了三行,抬眼,看一眼桌角那罐药丸。
再看三行,再抬眼。
手机里,林野发来的消息还亮着:「汤记得喝。」
他回:「喝了。」
对面:「早点睡。」
他想回:想你了。
三个字在喉咙口滚了一圈,烫得他眼眶发热,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回:「晚安。」
对面很快:「晚安。」
厉沉渊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想:他完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现在怕了。
怕这个人知道他是谁,怕这个人转身走掉,怕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屋子,有一天又变回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可他更怕的是——
他舍不得。
窗外,江城的夜灯火璀璨。
厉沉渊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栽了。"
他说。
"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