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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同路 "一百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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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二"发出去的第二天,林野发现——自己不用躲了。
不是他不躲了,是他发现没什么可躲的。那个人还是老样子:该吃饭吃饭,该查体查体,微信还是两个字封顶,眼神落过来还是凝半秒。
只是变了一点。
变在哪儿呢?变在——那人现在做事之前,会先看他一眼。
盛汤之前,看他一眼。夹菜之前,看他一眼。连开个车门,都要先确认他站在哪一侧。
林野后来想明白了——他躲他的,那人贴他的,两件事互不干扰。可他不躲了之后,那人贴过来的步子,明显更大了些。
变化是从吃饭开始的。
以前两个人对坐,一左一右,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现在厉沉渊坐过来了——就坐在林野旁边,胳膊挨着胳膊,给他夹菜的时候,半边身子都倾过来。
"你自己吃。"林野往旁边挪。
"挤。"厉沉渊说,"桌子小。"
一百八十平的顶层,两米二的餐桌,挤。
林野又挪了半寸,后腰抵上了椅子扶手,退无可退。旁边那人若无其事地给他盛汤,手臂从他身后环过去,虚虚地拢着——没碰,但那圈热气,明明白白。
"汤要溢了。"林野盯着那只碗。
"不会。"那人手很稳,"我端过。"
"……我不是说碗。"
"那说什么。"
林野闭了嘴。
他能说什么?说你手臂环着我,热气烘着我后背,我心跳又要上一百二了?
"喝汤。"他把话题掐死在萌芽里。
然后是出门。以前各走各的,林野坐副驾驶,厉沉渊开车,中间隔一个档把的距离。现在电梯里,那人站他身后半步,手虚虚地挡在电梯门边——不是扶,就是挡着,像怕门夹着他。
停车场里,并排走。并排走到车边,并排站定。
有一次在公司大堂,正撞上几个部门经理迎面过来。那几个人看见自家老板,腿都软了三分——可他们看见,那个生人勿近的老板,正站在一个穿米白衬衫的年轻人身边,低着头,听那人说话。
"……所以你下午别喝咖啡。"林野正说到兴头,"你胃酸多,咖啡刺激黏膜。要喝就饭后,加两片陈皮一起泡。"
"嗯。"
"记住了没。"
"记住了。"
那画面太有冲击力,带头的副总当天晚上就把电话打给了阿策:
"策哥,那位白衬衫的……是哪尊佛?"
阿策面无表情:"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
"另外,"阿策顿了顿,"以后在大堂看见林大夫,打招呼。"
"……是。"
"还有,"阿策补了一句,"林大夫说什么,你们就听着。上次他说厉总该少喝咖啡,厉总已经把办公室的咖啡机撤了。"
"撤、撤了?"
"撤了。"阿策说,"现在泡陈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策哥,这天下要变啊。"
***
最要命的是"同路"。
林野住城西,厉沉渊住城东,两头隔着半座城。以往林野下班坐地铁,倒两趟,四十分钟;厉沉渊有司机,各回各家。
现在不一样了。
周五,顾远的饭局在城东。散场之后,林野正要叫车,厉沉渊说:"顺路,送你。"
城东到城西,四十公里,跟回他自己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不顺路。"林野说。
"顺。"厉沉渊拉开车门,"我今晚住城西。"
"……你城西有房子?"
"你不是说过,城西那套小公寓空着也是空着。"
林野噎住了。
他想说他就随口提过一句,说那套小公寓是他买的第一套房,现在没人住,租出去又舍不得——他随口提的,跟提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
可这个人,记下了。
不但记下了,还把周末的晚上,安排了进去。
车过江桥,万家灯火铺在车窗外。林野靠在座椅上,看那座亮得晃眼的城市,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路淌到了城西。
"厉大哥。"
"嗯。"
"你城西那房子……多久没去住了。"
"没住过。"
"那你今晚真去?"
"嗯。"
"去干嘛。"
"看看。"厉沉渊说,"你的房子。"
"那是我的房子,你看什么——"
"看看你睡哪儿。"那人说得很平,"看看你吃的什么,用的什么。"
林野转头看他。那人看着前方,下颌线绷着,说这话的样子跟谈并购案一模一样——可耳尖,在江桥的灯影里,红了一线。
"……到了。"林野解开安全带,顿了顿,"厉大哥,你不用天天送我。"
"顺路。"
"不顺。"
"那算绕路。"厉沉渊说,"我绕得起。"
林野握着车门把手,没动。
"你为什么……"
"十点半了。"那人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我一个一米八的男人——"
"不安全。"
"……"
林野没再说什么。他下了车,关上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还停在原地,没走。大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驾驶座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他进单元门。
林野站在灯影里,站了几秒,冲那人挥了挥手。
车灯闪了两下,像眨了眨眼。
然后那辆车才掉头,汇入车流,往城东去了。
林野仰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又看了看那辆往城东开的车——
什么城西有房子。
骗人。
***
那天晚上,林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想:同路。
这个人说"顺路""绕路""同路"——说了一路,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绕的路。
从城东到城西,四十公里,晚高峰堵一个半小时——他管这叫顺路。
林野把脸贴在阳台的栏杆上,冰冰的,正好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他想起白天在公司,那个人从他身后环过去盛汤,手臂虚虚地拢着他的腰;想起电梯里挡在门边的那只手;想起停车场并排走的时候,那人肩膀偶尔碰到他的,不躲,也不收。
想起那句"你听,跳得快不快"。
林野闷闷地想:他哪里是在同路。
他分明是在一步一步,不声不响地,把他自己,走到了他身边。
手机震了。
是那个人的微信:「上楼了?」
林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嗯。」
对面很快:「嗯。早点睡。」
林野盯着屏幕,忽然就想笑。
你看,又是这样。
滚烫的话一句没有,翻来覆去就是"嗯""顺路""早点睡"——可就是这三个字,把四十公里的夜路,走成了一条回家的路。
他回:「你也是。开车慢点。」
「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城西的房子,下周六看。」
林野盯着那条消息,耳朵慢慢烧起来。
他打:「看什么。」
「看看你睡哪儿。」
「……你复读机吗。」
「你教的。」对面说,「只学了这一句。」
林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阳台上,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眼睛。
他想:他完了。
他不但不躲了。
他还开始,盼着这条路,每天都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