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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什么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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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厉沉渊过得像在看一出戏。
戏台子就是这家旧医馆,主角是那个叫林野的大夫,情节平淡得近乎枯燥:开门,扫地,生火,看诊,熬药,做饭,关门。日复一日,像镇口那条清溪,流得不快,但从不停。
每天早上,林野会先来他这屋一趟,探体温,看伤口,换药。换药的时候话不多,动作轻,剪纱布、清创、上药、包扎,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是做过千百遍,只是对象从镇上的鸡毛蒜皮换成了他。
然后是早饭。
第一天是白粥配酱瓜。第二天是小米粥加一碟凉拌黄瓜。第三天是一碗卧了鸡蛋的面,汤头清亮,葱花切得细。
每顿都配一小碟姜丝。他没说过自己吃姜。
每天上午,医馆开门看诊。镇上的人陆陆续续来——腰疼的老头,咳嗽的女人,摔了胳膊的孩子。林野坐在那张旧诊桌后面,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米白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边搭脉一边说话,声音不急不缓,像跟自家弟弟唠家常。
下午,他要么在后院翻晒那些摊开的草药,要么坐在前厅的柜台后头看书。书都是旧的,书页发黄,边角卷着。
晚上,天黑透了才关门。关了门还要在灯下写东西,写一天的病案。
没有应酬,没有电话轰炸,没有明里暗里的试探和拉刀子。日子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
而他,就躺在这碗白开水里,把林野这个人,来来回回地看。
他看过的人太多了。
这个世上有图钱的,给钱就能买动;有图权的,给一条路就能牵着走;有图把柄的,你得防着;有图命的,你得先下手。
那这个人在图什么?
图钱?不像。这人要是图钱,第一天就该翻遍他全身,或者守着他等他开价。可这人连他口袋里的现金都没数过,枪锁进抽屉里,理由说的是"等你能走了还你"——不是"等你给我个说法"。
图身份?更不像。这人到现在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厉沉渊这张脸,在江城能当卡刷,在这儿,就是个躺在诊床上的、姓厉的伤者。
图日后要挟?拿一个来路不明的枪伤患者,要挟谁去?图他的命?那第一天就该把他扔在门外淋着。
一条一条列下来,一条一条划掉。
划到最后,剩下那个答案,他不愿意碰。
——这个人救他,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大夫。
厉沉渊从小到大,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份不需要理由的好。
第三天傍晚,林野端着药进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药费多少。"
林野把药碗放在桌上,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什么意思?"
"我的伤,手术、药、这三天的照看。"厉沉渊说,"开个价。"
"药钱你付。"林野说,"诊费不用。"
"我不欠人情。"
"这不是人情。"林野把糖纸剥开,放在他手边,"是看病。你付药钱,两清了。"
"换个人,你也这么收?"
"换个人我也这么收。"林野说得理所当然,"来我这儿看病的,都是这个规矩。"
厉沉渊盯着他。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给他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水杯挪到顺手的位置,药瓶按用的时间排好,把他换下来的旧衣服叠起来抱走。一套动作做得极自然,显然不是专门为他破例,是真的天天如此。
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活法。
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医馆,"厉沉渊靠在枕头上,语气淡淡的,"一年能挣多少?"
林野抱着衣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奇怪——不是防备,更像是觉得这人问的问题有点好笑。
"够吃饭。"他说,"你操心这个干嘛,好好养你的伤。"
门帘又落下了。
厉沉渊一个人躺着,盯着房梁。
够吃饭。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话之前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账。这个人把账过成了"够吃饭"——不是不会算,是不算。
夜里,他睡得比前两晚沉了一点。
后半夜下起小雨,雨点打在屋檐上,沙沙的。他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屋有动静——很轻,是林野起来查看药炉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极低的咳嗽,被那人自己压了下去。
这人守了他两天两夜,白天还要照常看诊,晚上还要写病案。
图什么呢?
厉沉渊在半睡半醒里,又把这个问题拿出来想了一遍。
没答案。
没有答案的事,他从不硬想。他的规矩是:先放着,等它自己露出线头。
腿上的伤在长,缝合的地方开始发痒。肺里那口气,也比前几天顺了一点——每吸一次,不再短半寸了。
身体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接受这个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小镇从梦里拽出来。接着是开门板的声音,自行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有人在街上互相打招呼的声音,热气腾腾的,全是人间的味道。
厉沉渊睁开眼,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很久。
他决定再留几天。
不是为了养伤——伤在哪儿都能养。是要把这个账算清楚:这个叫林野的人,到底图什么。
账不清楚,他睡不安稳。
这跟他身上的伤没有关系。
他跟自己说,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