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粥 厉沉渊是被 ...
-
厉沉渊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右腿上那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疼醒的——像有人拿砂纸,贴着骨头缝,慢慢地磨。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几十年养成的规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听。
屋子里很静。有药味,很浓,旧的那种——不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冲,是几十上百种草药长年累月渗进木头里,再被热水一蒸,蒸出来的味。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间或有水烧开的咕嘟声。
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厉沉渊睁开眼。
头顶是旧木头的房梁,刷过的白灰墙起了几块淡黄的霉斑。视线往下,是药柜——整面墙的旧木药柜,上百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药名,字迹很旧了,笔画却收得很稳。
他躺在一张诊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薄被,左肩和右腿都缠着新换的绷带,包扎的手法干净利落。身上那件血衣没了,穿的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棉布衬衫,浅色的,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
然后他摸枪。
左手探向腰后——没有。枕头下——没有。床沿、被子里、鞋里,全都摸了一遍。
没有。
手机也没有。
厉沉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那根房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跳没有快,呼吸没有乱——枪没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拿的,图什么。
门在这个时候响了。
不是敲门,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旧木地板上,端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
厉沉渊没有动,连呼吸的深浅都没变。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年轻人。
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旧牛仔裤,白帆布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姜丝,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是救他的那个人。
林野也没想到人醒了,愣了半拍,随即就自然了,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先伸手过来探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退烧了。"他说,"你醒了?先吃饭。"
厉沉渊看着他。
这人比他想的年轻,鹅蛋脸,眉眼干净,一双眼睛黑而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很稳。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碾药扎针磨出来的那种。身上有淡淡的中药味,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三个字像砂石磨出来的。
"青溪镇,林氏堂。"林野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你倒在我店门口,昏迷两天了。我是这儿的大夫,叫林野。"
两天。
厉沉渊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比他以为的久。
"你救的我?"
"你是伤者,倒在我门口。"林野说,"我总不能看着。"
话说得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晒了药、扫了地。
厉沉渊撑着要坐起来,右腿一动,一阵锐痛直冲上来,脸色白了一层。林野伸手扶住他的肩,不重,但很稳,把他按回去躺着。
"别动,伤口还没长上。"林野把粥碗和勺子塞进他手里,"先吃。吃完我给你换药。"
厉沉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
白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热气带着一点极淡的甜。旁边配的酱瓜和姜丝,切得一样细。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塞过一碗粥。
"名字。"他说。
"林野。"林野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双木林,野地的野。"
"我问你——"
"我知道。"林野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我总不能天天'喂喂喂'地喊你。你要是愿意,就告诉我你贵姓。不愿意,我就叫你病人。"
这人说话不绕。
厉沉渊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两秒:"姓厉。"
"厉先生。"
"……厉大哥就行。"厉沉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补了这一句。可能是这人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他顺嘴就接了一句。
林野笑了一下,很短:"那厉大哥,先把粥喝了。"
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厉沉渊喝粥的时候,林野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的小桌边,低头整理托盘里的东西,把他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进托盘,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身上东西呢。"厉沉渊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都在。"林野说,"你的戒指、表,我没动。"
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你外衣口袋里有把枪,我锁柜台里了。等你能走了,还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你的外套我挂起来了"没有区别。
厉沉渊捏着勺子的手停了半拍。
他见过太多人第一次见到那把枪的样子——躲的、抖的、眼睛里藏不住惊和怕的,还有眼睛里藏不住别的东西的。
这人都没有。
"你不问我是谁?"他问。
"问了你就说吗?"林野反问他。
厉沉渊没答。
林野也不需要他答,端起那碗药闻了闻,温度正好:"等会儿喝。药苦,我给你留了糖。"
他端着空碗要走,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门口那辆车我锁了,钥匙在我这儿。你要什么,跟我说,我去拿。"
"我不需要什么。"
"那更好。"林野说,"省事。"
门帘落下去,脚步声走远了。
厉沉渊躺回枕头上,盯着那根旧房梁。
粥碗还温着,握在手里,一点暖意顺着掌心往上走。
他这辈子见过要钱的,要命的,要名分的,要一个能拿捏他的把柄的。救了他一条命,不问他是谁,不问枪,不问车,只问他要不要先吃饭的——这是头一个。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向来不急着下结论。
先吃饭。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酱瓜很脆,姜丝切得细。糖是那种最普通的、镇上杂货店卖的纸包白糖,就压在药碗底下。
林野回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空碗,什么也没说,只把药递过来,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两颗糖。
药很苦。
糖很甜。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旧医馆的前厅,把满墙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街坊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混着鸡叫。
厉沉渊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里,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