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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答应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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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林野给了自己三天时间。
第一天,他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把里面的药一样一样地取出来,该翻晒的翻晒,该扔的扔。药柜的木头被他擦得发亮,上百个手写药名的纸签,他一张一张地重新贴正。
老陈头来的时候,看见他这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把镇上的人挨个儿走了一遍。
去张家,把张阿姨去年赊的药钱结了。
去胖子小馆,把王胖子垫的面钱结了——王胖子死活不收,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王胖子红着眼眶收下了。
去卫生院,把苏晓那张工资卡原样还了回去。
"你这什么意思?"苏晓瞪着他,"你瞧不起我?"
"不是。"林野说,"债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想别的办法了。"
苏晓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嗓门:"林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去找了那个人?"
林野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苏晓一拍桌子,"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那个人不对劲,你离他远点——"
"晓晓。"林野打断她,"他没对我怎么样。"
"没对你怎么样,你会欠他人情?"苏晓气得直转圈,"林野啊林野,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想还十分。你知不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我知道。"林野说。
正因为知道,他才必须去还。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第三天,他做了一桌菜。
四菜一汤,摆在后院的桂花树底下。
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里伸着,像一幅素描。
他请老陈头来吃饭。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谁都没动筷子。
"陈伯,"林野先开的口,"我要出趟门。"
"去江城。"
"嗯。"
"多久。"
"两年。"林野说,"跟人签了约,给人做两年随队医生。"
老陈头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
"是上次那个人?"
"嗯。"
"他对你——"
"他对我很好。"林野说,"就是太好了,好得我还不起。"
老陈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头把酒杯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还是那个存折,密码是爷爷的生日。
"你上次没拿。"老陈头说,"这次带上。"
"陈伯,我不能要。"
"拿着。"老陈头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在城里,人生地不熟,身上没钱怎么行。这不是借你的,是——"
老头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
林野看着那个存折,很久,伸手拿了起来。
"陈伯,"他说,"我走了之后,医馆就拜托您了。"
"我知道。"老陈头说,"你放心去。"
那天下午,林野一个人坐在诊桌前,写了一下午的病案。
把镇上每个老病人的病情、用药、忌口,都仔仔细细地写了一遍,装订成册,压在诊桌的抽屉里。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一份交接。
写到最后,天黑了。
他放下笔,环顾了一圈这间旧医馆。
满墙的药柜,旧的诊桌,墙上那面掉了一角的锦旗,门口那块五十年的木招牌。
爷爷的医馆。
他守了六年。
现在,他要把门锁上两年。
林野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桂花树底下。
冬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仰起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跟三个月前那个晒台上看到的一样多。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晒台上,看着这个镇子,说过一句话——"好看。"
想起那杯热水。
想起那句"这三个月,我过得很好。"
想起那句"我还没有想明白"。
林野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喂。"
"是我。"林野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嗯。"
"你的条件,"林野说,"我答应。"
电话这头,厉沉渊坐在铂悦府顶层的书房里,握着听筒,很久没有说话。
他以为他会高兴。
可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来由的——
心疼。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答应这个条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那间医馆。
为了爷爷留下的那块地。
为了那些他欠不起、又不得不欠的人情。
这个人把自己,卖了。
卖给他了。
"好。"厉沉渊最后说,"三天后来江城。我让人安排。"
"不用安排。"林野说,"我自己去。"
"好。"
"还有——"林野顿了顿,"我住的地方,我自己找。不用你管。"
"好。"
"你——"林野愣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都对。"
电话这头,林野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了这个人的安排,准备好了他的掌控,准备好了再吵一架。
可这个人什么都答应了。
"那……就这样。"林野最后说。
"嗯。"
"我挂了。"
"嗯。"
林野挂了电话,站在柜台边,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这张柜台边接过这个人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那时候,这个人是他的病人。
现在,这个人是他的债主,是他的老板,是他要用两年去还的债。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冷,照着光秃秃的桂花树枝。
他想:他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可他别无选择。
医馆不能丢。
那是爷爷留下的。
两天后,林野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了林氏堂门口。
老陈头来送他,王胖子来送他,张阿姨来送他,连苏晓都请了假,从卫生院跑了过来。
苏晓把一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姜枣茶,路上喝。你肺不好——"
"我肺好得很。"
"你闭嘴。"苏晓瞪他,眼圈却红了,"你这个人,就是不让人省心。"
林野笑了。
他挨个儿跟他们道了别,最后转身,看着那块五十年的木招牌。
"爷爷,"他在心里说,"我走了。两年之后,我回来。"
他拎起包,转身,走向镇口。
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门打开,那个人坐在后座,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野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隔断了小镇的阳光。
"走了?"那个人问。
"走了。"
车发动了,驶出镇口,把青溪镇甩在身后。
林野靠着车背,闭上眼。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跟三个月前,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