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大人今天也在装高冷》酥剪水

2、捡到个漂亮神女 不知过去了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江荷荷是被一阵“啧啧啧”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在她头顶盘旋，带着十足的嫌弃，像集市上挑瓜的老汉在验收一颗品相不佳的瓜。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对上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灯笼上有两只眼睛，正凑到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醒了醒了！”灯笼叫起来，声音尖细得像踩了尾巴的猫，“婆婆！婆婆！她醒了！她醒了！”

　　“嚷嚷什么。”拐杖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佝偻的身影踱了过来，头顶撑着一把灰扑扑的大伞，伞檐下是一张皱巴巴的脸，“让我看看——哟，还真是个美人坯子。”

　　江荷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像砂纸，说话漏风：“我……我在哪儿？”

　　“鬼面城。”伞婆婆蹲下来，眯着眼打量她，啧啧出声，“连下了几日的雨，你是我老婆子从河边捡回来的。”

　　江荷荷艰难地消化这个词。鬼面城，她没听过。她努力回想自己是谁，脑子里却白茫茫一片，像被大水冲过的河滩，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我……”她迟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灯笼鬼阿灯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小灯泡，“婆婆婆婆，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摔没摔坏不知道，反正看着不怎么聪明。”伞婆婆敲了敲拐杖，“鬼面城这地方，进来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甭管记不记得，既来之则安之，先养着。”

　　江荷荷眨眨眼：“那我……要做什么？”

　　“做什么？”伞婆婆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小姑娘，进了鬼面城，人人都有活干。你明天开始，上雾山采蘑菇。”

　　“采蘑菇？”

　　“采蘑菇。”伞婆婆笃定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五色的，采回来，送到雾山神洞，供养龙神大人。”

　　江荷荷：“……龙神大人？”

　　“龙神大人！”阿灯抢答，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崇敬与十二分的八卦，“咱们鬼面城的守护神！住在雾山神洞里，吃五色蘑菇！全城都靠它罩着！”

　　江荷荷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她问伞婆婆，婆婆只说她被河水冲到城外的浅滩上，衣裳都让水泡烂了，人也浑浑噩噩的，喊了三天才醒。至于睡了多久——“鬼面城的日子，过一天和过一百年也没什么差别。”伞婆婆敲着拐杖，慢悠悠地说。

　　阿灯倒是热心，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荷荷你不知道！咱们龙神大人可是三百年前从天而降的大妖怪！那时候天都裂了，它一落下来，整座雾山都跟着震了三震！老一辈都说，它法力无边，总有一天能带咱们走出鬼面城！”

　　“带你们出去？”荷荷问。

　　“那可不！”阿灯晃着灯笼，“不然大家干嘛天天给它采蘑菇？伺候得好好的，等它哪天好了，大手一挥，咱们不就能出去了嘛！”

　　荷荷望着雾山的方向，望着那座影影绰绰的、盘踞着一条龙的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她明明什么都忘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三百年前”这四个字，她心口那团若有若无的光，轻轻地、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掌心柔软，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可指尖有一层极薄的、发亮的茧，像常年碰水的人才有的。

　　“婆婆，”她忽然问，“我……以前是什么人？”

　　伞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知道。可你身上有股气，不像普通小妖。”

　　“什么气？”

　　“水气。”伞婆婆说，“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雾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直插云霄的山，表情凝固。

　　雾山高得离谱。山脚倒是好走，可一路走来，蘑菇坑是不少，全是空的——光秃秃的菌褶印，像被狗啃过的盘子，一朵不剩。

　　“山脚的蘑菇，前几年就采完了。”三花蹲在石头上，舔着爪子，居高临下地看她，猫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现在要采，得上山腰。路远，难走，还有雾兽。你行不行啊？”

　　江荷荷看看她，又看看高耸入云的雾山，再低头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身上还裹着伞婆婆给的旧衣裳。

　　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一撸：“行！”

　　三花：“……你确定？”

　　“确定！”江荷荷豪气干云，“不就是采蘑菇吗！我江——我，我……”

　　她卡壳了。

　　她想不起自己姓什么。

　　三花翻了个白眼：“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嘴硬。”

　　“那也得采！”江荷荷梗着脖子，“不然你们吃什么？龙神大人吃什么？总不能饿着吧！”

　　三花被她噎住，半响，哼了一声：“行吧，我带路。走丢了别哭。”

　　雾山的路确实难走。越往上，雾越浓，脚下的石阶又湿又滑，好几次江荷荷都差点表演一个原地起飞。她吭哧吭哧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半山腰一片背风的崖壁下，看见了一簇——五颜六色的，圆滚滚的，像撒了一地的宝石一样的东西。

　　蘑菇。

　　五色蘑菇。

　　红的像火，黄的像蜜，绿的像玉，青的像烟，还有一朵赤色的，顶着伞盖，在雾里微微发光。

　　江荷荷眼睛都亮了：“就是它！”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正要伸手，却听身后三花猛地炸毛：“小心——！”

　　雾里凭空探出一团灰影，无声无息，缠住了江荷荷的脚踝。那是一团黏糊糊的、雾状的怪物，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雾兽。

　　江荷荷“嗷”了一嗓子，本能地抬手一拍——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掌心里炸开一团碧色的光，“啪”地一下，把那团灰影拍散了。

　　雾兽散成一蓬灰烟，风一吹，没了。

　　三花蹲在石头上，猫眼瞪得溜圆。

　　江荷荷也愣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消失的雾兽，半响，咽了口唾沫：“那个……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三花沉默片刻，别过头去，尾巴尖抖了抖：“……算你走运。”

　　江荷荷嘿嘿一笑，弯腰把那簇五色蘑菇小心翼翼地采下来，拢进衣兜里，兜得满满当当。下山路上她越想越美，一路哼着小调，还顺手给三花编了个草环戴在猫耳朵上。

　　三花：“……你干什么！”

　　“好看呀。”江荷荷笑嘻嘻，“猫戴花，顶呱呱。”

　　三花气得炸毛，一路甩着耳朵往回走，却没真把草环摘下来。

　　鬼面城的傍晚，氤氲着暖色的霞光。

　　江荷荷把满满一兜五色蘑菇送到雾山神洞前，洞口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气息，像龙涎，又像雨后的青草。

　　她规规矩矩地把蘑菇放在洞口石台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龙神大人，请吃饭。”

　　洞里没有动静。

　　“那我放这儿了啊。”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嘀咕，“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挑不挑食……反正我明天还来。”

　　洞里依旧没有动静。

　　江荷荷耸耸肩，蹦蹦跳跳地下山了。

　　她走后很久，神洞深处，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缓缓睁开。它看着洞口那堆蘑菇，看了很久。然后，最顶上那朵赤色蘑菇，被无声地卷进了嘴里。

　　太老。它想。

　　明天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最好采点嫩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