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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杖责 戌时,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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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天早已黑得沉透,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魏闲跨过门槛,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处八角凉亭。
往日总能看见那道扒着栏杆、晃着脚等他的身影,今天栏杆上空落落的,只有几片被风卷来的海棠叶积在上面,半点人影也无。
他眉头微蹙,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加快了步子径直往东院去。
走到东院门前,他伸手推开院门,抬眼便往主屋的窗子看去。
窗纸黑着。
没有点灯。
往常她若是回来了,都会留一盏灯等他。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养成的习惯,从未断过。
魏闲立在院中,盯着那扇漆黑的窗子看了几息。
......许是乏了,便先歇下了。
他推门进屋,放轻了脚步往榻边走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见了榻上的被褥。
但也只有被褥。
那只伸出去要掖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缓缓攥紧了。
他转身出了屋。
胥尽正候在屋门外,垂首站着,这一路回来,他有话要禀,却犹豫了一路,不知该怎么开口。
魏闲走到他面前,停下。
“在书房?”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胥尽听着那三个字,脊背却不由自主地伏低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去了玉心楼……”
话音落下,院里的风像是凝住了。
胥尽垂着头,不敢抬眼,只觉得那道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一寸寸地冷下去,看得他后颈发凉。
下一秒,屋门被重重带上,“哐当”一声震得院里的杏树都簌簌地抖。
胥尽站在院里,大气不敢出。
屋里没点灯。魏闲立在案前,一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攥得泛白。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将那绷紧的青筋映得清清楚楚。
他不肯穿那下贱衣服,她便寻别人看是吗?
好、好,好......
他今日便在这等着,看她究竟要待到何时回来?
半柱香后,
胥尽看到屋门被从里头拉开。
墨色锦袍衬得那张脸比夜色还沉。
“备车。”
玉心楼的老鸨正摇着团扇在门口迎客,瞥见一位玄色锦袍的男人大步走来,周身寒气迫人,犹豫了几秒还是上前拦道:
“这位公子,咱们楼里男子不便——”
话音还没落,旁侧的胥尽往前一步,掌心一枚乌木令牌亮出,牌上什么花哨纹样都没有,单一个“魏”字,笔锋如刀,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老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魏沁开的房在哪?”他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半点波澜都没有。
老鸨连忙侧身伸手往楼里引,“公子请跟我来!这边请,这边请!”
一路引到二楼最里间的厢房,老鸨刚要抬手敲门,就见魏闲抬手一推。
“砰——”
屋门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
屋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魏沁正靠在一个穿薄衫的小倌怀里,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魏闲没看她。
他的目光从魏沁脸上掠过,越过那两个仓皇起身、手忙脚乱拢衣裳的小倌,扫过桌上的残茶和点心,最后停在角落里。
季雨正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后头,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出一圈的白瓷碗,碗里堆着半碗红油汤面,她正夹着几根面条正往嘴里送,嘴里还挂着半截没咬断的面,呆呆地抬起头,跟门口的人对上了视线。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火烛爆开的声响。
“......兄长?”季雨嚼了嚼,把那半截面咽下去,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你也来找小倌吗?”
魏闲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魏沁哭哭啼啼被拎去祠堂罚跪,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魏闲只丢下一句 “跪到天亮”,便转身往书房去。
季雨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看着他立在案前,背对着自己,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心里有几分虚,低声解释道:
“我什么都没干......就是陪三妹妹去散散心而已。她被谢浔放了鸽子,伤心难过的,我总不能不管。”
魏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冷沉:“我记得你看过族规。无论族中男女,概不许踏入娼优楼这等糜烂之地。”
季雨想起来了。那本族规她确实看过,见放在案角,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还笑着问他,倘若有一天自己违了族规,他会罚自己吗?那时他没说话。
“按族规,仗责二十。”
听到他的话,季雨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定了神。她笃定他舍不得真罚自己,于是挑衅地抬头瞪他。
“好啊。”
她走至他身旁,语气里半分惧意都没有。
“那兄长就罚我去跟三妹妹一同跪着,再抽我二十大板,把我打死了最好——”
话音未落,肩头便被一只手掌按住,整个人被往前一压,上半身伏在了案面上。
案上叠着的公文被蹭得四散滑落,狼毫笔滚到地上,端砚晃了晃,浓墨斜斜洇出来,在素宣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下一秒,左臀上便挨了一巴掌。
力道收了大半,隔着一层襦裙,并没有多少痛意。
季雨浑身一僵,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一股滚烫的羞愤直冲头顶。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肩膀被按得牢牢的,便梗着脖子,语气里全是赌气:“你也就会拿族规压我!只管使劲打,打死我算了!”
她心里笃定,他不过是装样子吓人。往日再怎么顽劣,他至多冷着脸数落两句,何曾真碰过她一根指头。那些规矩都是约束族里旁人的,哪里会真用到她身上。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指尖狠狠抠着案边的木纹,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可话音刚落,第二掌应声落下,再没留半分余力。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炸开,伴着一阵锐痛猛地散开。
她把闷哼声死死咬在唇齿间没漏出来,眼眶唰地就热了,却偏不肯吭声讨饶,只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肩膀微微发颤。
身后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声轻叹。下一秒,腰上一紧。
季雨只觉整个人被从案面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已经稳稳坐在了案沿上。魏闲立在案前,两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案面与胸口之间那方寸之地里。
季雨垂着眼不看他,鼻尖红红的,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魏闲看了她一阵,抬手,指腹按上她眼角,将那点没掉下来的水光轻轻抹去了。
“疼了也不吭声。”
“不疼。”季雨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这才两下,兄长继续啊......”
魏闲没接她这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看得季雨心里发毛。
“看我做什么......”
“看你嘴硬到几时。”
“......”
季雨抿了抿嘴,把脸别得更开了些。
魏闲看了她一阵,忽然抬手,将她别过去的脸轻轻扳了回来,指腹贴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她再躲。
“别再去那种地方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想看......”
他顿了顿,又费了些力气才艰难说出后半句——
“我穿给你看。”
季雨猛地一怔,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闲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她了,目光落在她耳侧那缕碎发上,面色瞧不出什么来,那只扣在她下颌上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
季雨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眼眶里那点水光还没完全散开,笑意却先漫了上来。
“兄长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
“兄长再说一遍嘛。”
魏闲松开手,退开半步,转身便要往案后走。季雨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不让他走。
“如珩。”
他停下,侧过脸看她。
季雨从案沿上滑下来,站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弯腰。
魏闲看了她两息,到底还是俯下了身。
身形放低的瞬间,他刚要开口问她,眼前忽然覆下一片软影。
她踮着脚,迎了上去,温软的唇瓣贴上了他。
这回不是脸颊,不是唇角,是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唇上。
魏闲整个人僵住了。
他俯着身的姿势定在原处,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素来沉静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唇上那抹温软的触感清晰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