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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类人 廊外雨丝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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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雨丝飘飞,老榕树叶被打得沙沙作响,廊下光线偏暗,衬得两道身影带着几分朦胧雾感。
季雨站定,开门见山地道:“殷家主布下围局,算无遗策,怎么会料不到三族会反?”
殷子衿靠在廊柱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墨玉佩,闻言轻笑一声:“你是想说,我故意留了破绽,让你有机会钻?”
“我只是觉得,以殷家主的手段,不至于漏了这么大的空子。” 季雨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魏闲的命。而是朝廷的一纸盟约。”
季雨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你借此事,名正言顺地清了其他三氏,许氏也早已归降于你,柳州如今皆为你的地盘。此时又借朝廷的盟约换了名正言顺的自治权。从头到尾,我们都在你的局里。”
殷子衿忽然笑了,是带着几分畅快的、真心的笑:“有意思。不过魏姑娘找我来此难道只是为点破此事?”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一在乡野长大的庶女会有这种胆识和谋略......”
“这有何怪?魏姑娘你不也是?”她挑了挑眉,显然也已知道了她的底细。
“所以我觉得殷姑娘与我是同类人。”
闻言,殷子衿唇边的笑意骤然凝住。目光定定地锁在她脸上。
季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的猜测终于落定,她笑着又问:“殷姑娘觉得呢?”
殷子衿没答,只是盯着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深了下去。
廊内静得只剩檐下滴答的雨声,一滴,一滴,敲在阶前。
季雨忽然开口,语气温淡,像在闲聊。
“得了灰指甲?”
殷子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个传染俩。”
季雨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过年过节不收礼......”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盯着季雨,半晌,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收礼就收脑白金。”
“原神?”
殷子衿闻言一愣。
见她迟迟不接“启动”,季雨笑着道:
“殷姑娘知道的梗都好古早呀。”
殷子衿缓缓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廊下静得只剩雨打榕叶的沙沙声,混着她发颤的呼吸。
“因为......我已经穿来这个世界十年了......”
雨丝飘落在廊檐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望着季雨,像是望着隔着十年岁月的另一个自己。
季雨心头也泛起几分涩然。十年,整整三千多个日夜,在这个礼教森严、氏族倾轧的世界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要踩着多少刀光剑影,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的孤苦与艰难,光是一想便觉得喘不过气。
“殷姑娘。”
殷子衿抬头看她。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闻言,殷子衿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像是在笑她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
“不——”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结结实实地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抱得很紧。肩膀稳稳地抵着她的肩窝,掌心带着暖意牢牢贴在她后背上,力道不轻,却不带半分冒犯,反倒像把十年的孤冷、颠沛与刀光剑影都挡在了外面。是很沉、很稳的力道,像落定的锚,让悬了许久的心,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她本该推开,本该冷言嘲讽,本该端起家主的架子退开三步。可后背贴着的温度太扎实,鼻尖萦绕的杏花香太软,像一下子撞回了很多年前还在另一个世界的午后,阳光晒在身上沉甸甸的暖意。
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吐不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也只是指尖轻轻揪了一下对方身后的衣料,没用力,也没推开。
雨丝飘进廊檐,沾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惯有的凶劲,却没了方才的锋利:
“行了啊,再抱我喊人了。”
季雨这才笑着松开她,但目光在她脸上落了片刻后,唇角的弧度渐渐没了。
“怎么了?”殷子衿见她一副失落的模样,不解问道。
“我只是在想......殷姑娘要留在柳州,我日后便不能常常来找你玩了......”
殷子衿闻言,愣了愣,而后别扭地偏过了头。
“来找我玩什么......我们又不是朋友......”
“可以是呀。”季雨弯起眼,笑着道:“殷姑娘不觉得我们心有灵犀,命中注定嘛?”
殷子衿嘴唇动了动,“不觉得”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殷姑娘,将来你若是来了京城,一定要来找我呀!”
她回过头,撞进少女明媚真挚的笑容,忽觉心口微微一震,仿佛这十年垒起来的、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冰墙正在被一点点被融化。
她的交好,既无道理,也有道理。
异世相逢,同类相惜,哪里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羁绊。
可她和魏闲一样,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并不是想离开就能轻易离开的了。即使心中对权势已无渴望,身后却还有着各党派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往后撤一步,便会被他们拖下深渊。
片刻的松动之后,她飞快掐灭了心头那点正在蔓延的暖意,只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再说吧。还不走?待会魏闲该冲过来跟我要人了。我可不想刚签完盟约就跟他撕破脸。”
“兄长没那么小气的。”季雨笑着与她挥别,“那殷姑娘,下次见!”
“嗯......下次见。”
——
偏厅外,魏闲负手而立。
雨幕濛濛,又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只瞧见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
为何?
这是怎么了?
是旧识?
旧识也不该抱这么紧吧......
怎么还不松开......
那殷什么的为什么不躲?她们很熟吗?
阿姌为什么对她笑得那么灿烂......
那个姓殷的凭什么......
心底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直到季雨转身往这边走来,他立刻神色如常地迎上前。
“兄长。”季雨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的。
“聊完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呀。”
魏闲看着她故作无事地偏过头看向前方,没再留半点目光给他。
......
她对自己开始有所隐瞒了吗?
姓殷的是不是衣服上抹了什么勾人的药......
不该来这柳州的......
马车上,季雨思绪还沉浸在遇见老乡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人逐渐阴沉的脸色。
她为何连自己肩都不靠了......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了,试探地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
季雨想了想,答道:“小时候呀,她在她的村里玩,我在我的村里玩。”
“......所以呢?”
“所以不认识呀。”
“......”
魏闲看着她一脸促狭的模样,偏过头去不理她了。
季雨见状,忍着笑往他身边挪了挪,软声哄他:“兄长这是生气啦?”
他没应声,肩膀绷得更紧了些。
“真不认识,就是聊了几句,觉得投缘罢了。况且她是女子,我才会这般亲近的。兄长别绷着脸了好不好?嗯?”
说着,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唇角,往上提了提,看着他那副冷脸萌的模样,自己先漾出了笑容。
“兄长笑起来多好看......不过兄长不笑的话也很好看......兄长什么样我都喜欢。”
魏闲终于抬手,将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捉了下来,握在掌心里。
“......别闹。”
话虽如此,绷紧的下颌线却悄悄松了劲,连眉峰都舒展了些。
季雨瞧在眼里,笑着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脑袋轻轻抵在他心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
柳州的事办完后,两人在宅子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便收拾了行李启程回京。一路晓行至暮色微垂,终于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因为拥挤的人潮而放缓了速度,季雨掀着帘子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各色铺面都敞着门,烟火气扑面而来,虽然看过很多回了,但她每次都觉得新鲜。
马车拐过一处街角时,季雨的目光忽然一顿。
街对面那间黑漆大门虚掩的铺子,牌匾上“趣裳阁”三个字,正明晃晃地挂着。
“兄长。”
魏闲正闭目养神,听见她这声唤,睁开眼。
“怎么了。”
“你看那儿。”季雨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魏闲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目光一沉,重新闭上了眼。
“兄长——”她拖长了尾音,撒娇地蹭着他,“就穿一回给我看看嘛,又不让外人瞧见,好不好?”
“不穿。”
“穿嘛~”
“不穿。”
他生于世族名门,如今也是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去穿那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季雨噘了噘嘴,知道这种关乎体统颜面的事,他向来不愿让步,便失落地坐回了原处。
魏闲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马车辚辚,最终停在魏府朱红的大门前。
魏闲先起身下车,回身时自然地伸手,扶了季雨一把。她脚沾着青石板地,还忍不住往街尾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耷拉着,那点不甘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回屋歇息吧。”魏闲拢了拢她被风吹起的披风领,语气温和。
“兄长呢?”
“我需去趟书房,柳州盟约的事况要修书给幕僚说清楚。”
季雨眼睛立刻亮了亮,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连忙牵住了他的手,“我陪兄长去!:
“嗯。”
这声几乎是追着她的话应下的,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