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锈》莫斯语

4、第 4 章 卓钰观战时

　　卓钰观战时乌云散去些许，跃下天台时晚霞正盛。这会天色逐渐暗淡，卓钰摸黑穿梭在密林中，这片树林看起来像是学校中的小树林，因长久荒废变得杂草丛生，杂乱的树枝和零碎的藤蔓都毫不客气地往卓钰身上缠，那双巨大的翅膀不能飞时便是累赘，时不时就会卡在凌乱的枝丫间。

　　卓钰再一次拽掉缠在翅膀上的树枝，筋疲力竭地叹了口气，在一片小空地上停了下来。

　　抬头看看天色，乌云不时笼过苍白的月，这一夜注定难捱。

　　幸运的是，先前那场打斗似乎惊走了周围游荡的怪物们，从落地起卓钰没有发现其余的任何生物。但一整天的逃亡奔波早已耗光了卓钰的体力，此刻的她不过是强弩之末。

　　确认疏影并没有追上来，卓钰找了棵树靠着瘫在了地上，浑身肌肉酸疼，提醒着她今日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看疏影的反应这里也似乎不是什么里世界，而是一方完整的天地，一个陌生且残酷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卓钰蜷缩成一团，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她落地时，它很不幸地掉了出来，彻底变成了板砖。她看着屏幕上蛛网一样的裂纹，大脑乱糟糟一片，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又将它揣回兜里。

　　虽然支离破碎，但这是她与旧世界最后的联系了。

　　隔着口袋握紧手机，卓钰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前不断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明明是一个普通的清晨，明明自己只是打了个盹，打盹前还在和朋友家人聊天，怎么一睁眼就隔了整个世界？

　　她的头一跳一跳地痛。最终，画面定格在了她纵身跃起的那一刻。

　　卓钰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在那之前她的肩背确实一直有着撕裂般的疼痛，翅膀张开的一瞬间也并不是毫无所感，它们像是硬生生撕裂脊背，从骨血中伸展出来的。卓钰试着轻轻动了动它们，有知觉却不太受控制——

　　她将自己从地上撕了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好吧，不是有点不受控制，是根本控制不住。她都没怎么用力，那感觉就像想要拿起一个鸡蛋，却反手将鸡蛋捏得粉碎。

　　看来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驯服野生翅膀，如果能够成功驯服，这将是她生存下去的极大助力。

　　虽然现在的翅膀不太控制得住，但将自己团起来还是可以的，这上面又软又热，让人忍不住放松沉沦。

　　她来到这里才一天，连模样都还没变，身体倒是先开始认这个世界了。

　　卓钰疲惫至极却不太敢合眼，把自己团起来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观察着周遭的情况，同时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并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什么状态，还算人吗？还是说，也被这个世界同化成了怪物？那她还回得去家吗？她并不喜欢这个怪异又暴力的世界，比起肉搏，她更喜欢在考场上用笔杀出一条血路。

　　但事已至此，还是逃不过一句“来都来了”，总要想办法活下去的，万一以后就找到回家的办法了呢？而且目前在这里她除了疏影并没有见过会飞的生物，天空似乎很少被涉足。那么如果她能飞起来，只要不遇到疏影，她在天空中就几乎是无敌的，活下去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没关系，只要能回家，她会慢慢查的。

　　最终，卓钰还是没能扛住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的疲惫倦意，在翅膀温暖的包裹中昏昏沉沉合上双眼，意识消失前的一瞬间，她后知后觉想起来，疏影在天台上举起的那只手，似乎并没有举枪，倒像是也对她比了个中指……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卓钰无数次梦到自己濒临死亡的那几个瞬间，挣扎着惊醒，又痛苦地昏迷过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睁开了双眼，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啊。

　　她的身体经过昨天高强度的运动，已是到达极限，现在的她浑身的筋骨像是被人打碎重连过一样，痛得几乎爬不起来。

　　不仅如此，两天以来她只吃了一个小面包，还是昨天遇见方淮时顺他的，隐隐抽痛的胃不住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再不站起来找吃的，她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

　　卓钰垂下眼，攥了攥衣摆，皱着眉扶着树干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一瘸一拐向树林外走去。

　　清晨的小树林依旧安静，但比起昨晚的死寂似乎多了些生机。头顶的树叶密不透光，风一吹，才有几分细碎的光从树叶间隙挤出来，打在树枝间的藤蔓上，和地下的枯叶上。似乎因为几乎没有光线，地面上并没有很多植物，偶有几株长着宽大叶片的低矮植物野蛮地扩张领土争抢光源。草间偶尔跳过几只小虫，如果忽视那些虫子身上各种怪异的零件的话，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寻常甚至安详。

　　卓钰看着从自己脚边爬过的，半边身体上长着苔藓，半边身体长满毛茸茸的黄黑条纹的……西瓜虫，眉头一拧，往旁边让了让。

　　这可真是混乱啊……连这么小的虫子也是拼接而成。

　　这树林也一如所料并不很大，数十步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

　　外面竟是隐隐约约出了太阳。卓钰拖着巨大的翅膀站在树荫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阳光，片刻犹豫后，还是闯入废墟之上的清晨。

　　风声不时呼啸着穿过断墙使这里不如林中安静，却又比林中那种富有生机的静多了几分死寂。昨日流窜在断壁残垣中的黑影，此时不知是未醒来，还是没敢回来，反正此时的废墟中一片荒芜寂静。

　　卓钰并不太敢靠近昨天那栋教学楼，饥饿无力的身体又走不了太远，只能在近处摸索。

　　这里如果真是一片学校，那应该是会有商店废墟的吧，虽然不知道这破旧的地方还能剩下多少资源，但总比在树林里采食那些色彩鲜艳的不知名浆果
　　要靠谱。

　　卓钰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一处低矮建筑的门口发现一个锈迹斑斑的“艮”，上面有钢铁断裂的痕迹，猜的不错应该是一个摔断了的“食”字。抬头望去，建筑顶端灰扑扑的墙上隐约有几片略浅的痕迹，猜的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曾经是一个餐厅。

　　一阵腥热的风夹带着股极淡的、腐烂的酸臭味，顺着摇摇欲坠的玻璃门框擦过杵到她脸前的几片羽毛，带来一丝痒意，卓钰指尖微动，想要拨开它们胳膊却酸痛无比。同时腹中又一阵痉挛，她咬了咬牙，抬脚向里面走去。

　　餐厅的玻璃门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早已打碎一地，里面的桌椅歪歪斜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翻，混乱一片。

　　卓钰绕开它们，直奔窗口后厨，却在后厨的大铁门前发现一滩深褐色痕迹，虚掩着的门后不时飘来几分恶臭。

　　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几分犹豫，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战，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于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绕开那滩血迹，推开铁门。

　　不出所料，里面更是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地上墙上到处是干涸的褐色痕迹，角落处还蜷缩着一具看不出原形的、半腐烂的巨大残躯，周遭围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小虫子，身下一滩黑水，发烂的身体上不时有白花花的幼虫钻来钻去。

　　卓钰的胃又是一阵痉挛。

　　她小心地将拖在地上的翅膀向上抬了抬，确保不会沾上地面上的痕迹后，捂着口鼻在房中大致看了一圈。

　　一无所获。不过她也早已料到，后厨存放的一般都是新鲜食材，看这里的荒废程度，就算有，怕是也已腐烂成灰。

　　她去灶台附近顺了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在手中掂量两下退出房间，又扫视着周围。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食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房间门口有两台倒在地上的售货机。

　　卓钰眼睛一亮，加快脚步上前，跨过笨重的售货机钻进屋内。

　　果真是个小商店。卓钰看着眼前的货架，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绕过去开始翻箱倒柜。

　　这里剩的日常用品居多，什么牙刷洗发水毛巾散落一地，脚边蹭过半张灰扑扑的饭卡，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笑得明媚。

　　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学生，曾经在这里挤着买泡面、买冰棒的人，现在都成了废墟里的影子。

　　卓钰脚步顿了片刻，又继续往前。偶有几个食品包装袋，要么空空如也，要么里面的东西早就腐烂变质不能食用。

　　她不信邪地翻看着所有角落缝隙，终于在角落扣出一小盒不知是否能吃的压缩饼干和两瓶水，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小包冰糖。这些东西都藏得极其隐蔽，若不是她眼尖，怕是也要错过。

　　拿到了水，卓钰也不敢多喝，堪堪解渴之后便将它小心地装进刚翻出来的一个书包中，接着头一低又开始到处翻找。

　　牙膏牙刷香皂什么的倒是不少，卓钰犹豫片刻，留下一小块压缩饼干，又挑了两块还算干净的毛巾和肥皂，连着剩下的食物一同塞进背包。而后一手拎起菜刀，一手将背包一甩一跨，却忘了自己背后支棱着的大翅膀，一时被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她费尽工夫左右扭动着，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背包上扯下来，调整着姿势将背包背至身前，又找了个绳子将它牢牢捆在自己身上才算作罢。

　　卓钰在这里已经耽搁许久，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她并没有着急离开，蹲在门口向外张望片刻，见没什么动静，就撕开一小包压缩饼干，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味，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几口直将她噎得两眼发直，热泪盈眶地抻着脖子半天才缓过神，同时心中不住感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

　　卓钰蹲在墙角，边吃边考虑接下来的安排，这么点食物撑不了太久，此地也不宜久留，接下来还要去找吃的，但……哪里有吃的呢？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动静，卓钰警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