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五章陆致远的过去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陆致远又把刘小川叫到了办公室。
刘小川以为是为上报军部的事。进了门,却见桌上没有摊开任何课业、任何地图。桌上摆着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旧的,四角磨得起了毛。
陆致远让他坐,自己却先站到了窗前。窗外,操场上的暮操散了,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饭堂走,说笑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你的补案,我看了。”陆致远说,“两个洞,补得及格。军部的事,等信。”
“是。”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这个。”陆致远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再过一个月,你们这一学年要结业了。结业之后,你们下部队,见的东西,比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沙盘加起来都真。我教了你们一年,教的全是纸上的账。今天,我想教你们一笔纸外的。”
他转过身,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刘小川接过来——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穿着旧式的军装,站在一面军旗底下。旗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可看得清人:一个个瘦,晒得黑,站得却直。十几个人的眼睛,隔着二十来年的相纸,全都亮着。
那种亮,刘小川认得。操场上跑步跑到最后一圈的人,眼睛里有;答题答到兴头上的人,眼睛里有。可这张照片上的亮,比那些更沉,像烧到一半、被风按着的火。
“这是几年前的我。”陆致远的手指点在照片边角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这是我在南方的部队。那一年,我们那支队伍,从管带到哨官,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我们把自己当做事业的种子,认为几年之内,必有一番局面。”
他顿了顿。
“这些人,现在只剩下三个还活着。”
刘小川捧着照片的手,紧了紧。
“其他人呢?”
“战死了。”陆致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操评,“病死,南方的瘴气,比枪炮杀我们杀得快。还有一个……”他停了很久,“自杀了。他不是怕。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卖了三年命的事,一夜之间被上头拿去换了官帽。他受不住。”
刘小川低着头,看照片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哪一张是那个自杀的,他不敢猜。
陆致远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移到照片正中,一个剑眉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站得离军旗最近,笑得也最开。
“这个人,叫林觉民。他是我的副官。”
刘小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觉民。
庵堂的后院。那个重伤的革命党联络员。自,那个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那只把《革命军》留给他、教他“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看”的手。
原来他曾是眼前这个人的副官。
刘小川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他把涌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收得跟平时一样。这是他从账房里学来的功夫:心口跳得再响,脸上不能乱。
陆致远没有察觉。他看着照片,眼神已经穿过了照片,落在很远的地方。
“几年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陆致远说,“那时候我在他这个年纪——不,我比你们现在还小两岁。队伍打了败仗,退到山里,人心散了。夜里他跟我守火堆,我问他: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说,‘教官,这个国家需要一场革命。’”
“我说,‘革命之后呢?’”
陆致远的声音,到这里,缓了下来,缓得几乎不像他平时的调子。
“他说,‘革命之后,我去教书。’”
“他说,我们这些人拎枪,是没办法的事。国家病成这样,讲道理的人讲不过刀,只好也去使刀。可他不想使一辈子。他说等用刀的日子过完了,他要回乡下去,办个学堂,教孩子认字、算数,教他们这个国家为什么病、怎么医。他说,枪只能结束一个旧的时代,教出来的孩子,才能开一个新的。”
火堆边的那句话,隔了几年,从一个跛脚的教官嘴里说出来,落在这间办公室里。刘小川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庵堂后院那本书,他看懂了。看懂的那一年,他在东街的灯下,一夜没睡。
“他做到了吗?”刘小川听见自己问。声音还算稳。
“做到了一半。”陆致远说,“他没能去教书。他离职在第三次起事里,离职的时候二十六岁。可他在离职前那年,只要队伍一休整,他就办识字班,教兵认字。他那一营的兵,后来一半识了字,识了字的人,有一半信了他的话。那一半人里,现在还活着的,有四个。四个,都在南边。”他抬起眼,“你记住这个数目。一支队伍,枪打完了会散,人教醒了,散不了。”
刘小川点头。他的喉咙很紧,只能用点头替他说话。
“林觉民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陆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浓了,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勇敢,不在于他不怕死,他怕死。他跟我说过,他夜里也睡不着,也想家,也想教书的日子快点来。”
“但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白死。”
“所以他把命押上去的时候,算过账,押给谁,押在哪,押出个什么结果。算清了,就去做。这就是我教你们的账,账房先生教的那种,一笔一笔算清的账,用在国家身上,就是勇敢。没算清就往上填命的,那不叫勇敢,叫发泄。发泄,十有九笔,是白死。”
他从刘小川手里,把照片轻轻抽回去,装进信封,压平,收进抽屉,锁了。
“照片看过了。话,今天说过了。出了这扇门,”陆致远看着他,目光跟平时一样锋利,却比平时重,“不许跟任何人提。包括你最亲近的同窗。”
“是。”
“去吧。”
刘小川沿着回廊往宿舍走。
三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一点点软了。操场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陆致远的话和他自己记忆里的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对:
“这个国家需要一场革命。”,庵堂后院那个笑着的重伤员说的。
“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看。”
“革命之后,我去教书。”
原来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宽慰。那是一个人用命走了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交给书。
回到宿舍,赵铁柱去夜训了,屋里只有他。他点上油灯,从竹箱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那本册子。《革命军》。薄薄的一本,纸黄了,封皮用布重新包过两回。八年来,他搬了三次家、进了学堂、翻了两座山,什么都能丢,这本册子没烧,也没离过身。
他一页一页地重读。
读到“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他在页边多年前画的那道线上,又用指腹按了按;读到“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他停了很久。从前读,读的是快意;今夜读,读出来的是账——书里每一个“尔”字,都是一条算清了的命。算清了才押上去的命,才不是白死的命。
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末页。
刘小川取出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他想写“革命”,想写“记着”,想写很多个句子,一句一句都在喉咙口排队。最后落下去的,只有四个字。写得极慢,极重,一笔是一笔:
不要白活。
写完,他吹干墨,把册子合上,用布重新包好,放回箱底,压在桂花叶那个笔记本的旁边。
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窗外,换岗的哨兵踏过操场,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远,又很近。
他想起陆致远说的那个数目:四个人,在南边。
他想起自己箱底的这本册子,箱底的账,记了五年,今夜添了最后一笔。
不要白活。
他在黑暗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