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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四章战术推演
      二月初,开春第一堂战术推演课。
      教室还是兵器房旁那间平房,可屋里的陈设变了,正中央摆起一张大沙盘,一米五见方,堆着一座假设的县城:城墙、四门、护城河、城外的两条河谷和一片连绵的丘陵。沙盘边上围了一圈小红旗,红的蓝的,分装在两个木盒里。
      陆致远站在沙盘前,等全班坐定,开口还是那个不大却钉钉子的声音:
      “今天的题,只有一段话。”
      “假设,你是一个团的指挥官,兵力两千二。奉命防守沙盘上这座县城。敌军,步兵六千五,炮一营,装备优于你,补给充足,三日内必到。”
      “你的任务:守住县城三天。第三天日落,援军一个混成协到达。”
      他扫视全班:“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出一份方案。兵力、火力、地形、粮弹、进退,一样不许少。开始。”
      教室里立刻响起笔尖划纸的声音。
      这一炷香,是武备学堂最静也最吵的一炷香,纸上静,脑子里千军万马。刘小川盯着沙盘,把自己放进那个团长的位置里去算:两千二对六千五加一个炮营,城墙是夯土包砖,扛不住野炮轰两天;四门皆可攻,守军摊薄下去,每面城墙不足六百人;粮弹够七日,不缺;缺的是兵。
      他先把顾云铮教的账算了三遍,算完,笔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按“守”字起头,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
      放弃县城。
      一炷香到。陆致远敲了敲沙盘边:“收卷。按操评名次,依次上来讲案。”
      前面的学员,方案大同小异:依托城墙死守,把两千二人分守四门,炮兵阵地放城内,节节抵抗,拖满三天。讲的人慷慨,听的人点头,这是操典上的标准答案,稳妥,无懈可击,也无可挑剔。
      轮到顾云铮。他的方案是全教室最完整的一份:他算出了敌军炮兵的抵达时间、弹药基数,算出了城墙哪一段会被轰塌、轰塌之后预备队堵哪个口,连伤兵后送路线和三天粮弹的每日消耗都列了表。末了他补了一句:“此案的要害不在守,在援军到达之前,城防体系不能先于守军崩溃。”
      陆致远听完,点了点头,在讲案名单上落了一个批注。
      “刘小川。”
      刘小川走上前。他站在沙盘边,看着底下几十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第一句:
      “我放弃县城。”
      教室里,霎时安静了。
      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前排一个学员以为听错了:“放弃?任务是守三天,”
      “我放弃县城。”刘小川又说了一遍,手指落在沙盘上,“但我不放弃百姓。”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一步一步,把方案摆出来:
      “守城任务的目的是什么?上头要的不是这座城,是三天。城,是拖时间的器物,器物可以舍。可百姓不能舍,敌军入城,第一要的是粮,第二抓的是壮丁。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布防,是撤民。”
      手指移向城西的丘陵:“全县百姓,两日内撤入西山。粮食随人走,带不走的,一口不留。留下两三千张嘴在城里给敌人吃,是资敌。”
      “然后,我留一座空城。”
      手指回到县城:“城里留一座空的城壳子。井,投毒封填——不是全封,封七留一,留的那一口在城中心,让敌军进城后有水喝,喝起来放心。粮仓,装一半柴草,面上铺粮。四门的门闩全部卸掉,城门虚掩,路上不留一具拒马。”
      “敌军兵力是我三倍,他不怕攻城,他怕的是攻城折损。我城门大开,他就敢大摇大摆进来。可是,”手指在县城的街巷上一点一点地划,“进了城,他的三倍就没了。六千五百人挤进一座县城,两万人挤不进城,只能在城外扎营。城内六千五,散在四条大街、几十条巷子里。我的两千二,反过来在城外丘陵里,聚着。”
      “入夜,分三路——烧粮仓,断水源,袭营房。不攻坚,不恋战,烧完就走。第二夜,第三夜,夜夜如此。城里的敌军要喝水,得去城外拉;要睡觉,不敢脱甲。三天里,他占着县城,却夜夜是我的靶子。”
      手指最后落在城西的谷口:“第三天,援军到。城里敌军仓促出城接战,队列是乱的——我这一路伏在谷口,里应外合。”
      讲完了。教室里静了三息,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不合操典!”
      “县城说弃就弃?军法怎么办?”
      “烧粮仓,那是自家的粮仓,”
      陆致远抬起手。满屋的声浪,像宴上那个被压下去的笑潮一样,齐齐地矮了下去。
      他看着刘小川,看了很久,问出了全教室都想问的那一句:
      “如果敌军不上当呢?”
      “那就等。”刘小川答得没有停顿,“等他们分兵。”
      “城墙是空城,可西山的百姓不是空的。六千五的兵力,占了城却抓不到粮、抓不到人,军令压下来,他必须分兵去追百姓——追百姓要进山,进山就是我的地形。他们一分兵,我就在半路打伏击。山路窄,一次只能过一路,他们的兵力优势,在山路上一次只能兑出一个连。”
      “敌军也许聪明,不追百姓,就地扎营固守。那更好,他不追,就不分散;不分散,六千五百人天天空耗粮弹,守着一座没有水没有粮的空城。而我打不打他,什么时候打,从哪个方向打,全由我挑。”
      “总之——不能让敌军安安稳稳地占着县城。守城不是目的,拖住敌军才是目的。百姓撤了,敌军抓不到壮丁;粮没了,敌军待不住;夜夜袭扰,敌军得不到休整。三天里,他手里握着三倍的兵力,却处处要用兵、处处不够用。”
      “城可以给他。时间,不给。”
      教室里又静了。
      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服,这一次,是所有人都在心里把这套账重新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的方案里那些漂亮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全都摆错了地方,他们守的是城,这个人守的是时间。
      陆致远在沙盘前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看沙盘上刘小川方才用手指划过的那条路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讲案边,在刘小川的名字后面,落下了批注。
      优。
      学堂开办以来,战术推演课上的第一个“优”。
      “我说两句。”陆致远对全班开口,“你们刚才的方案,一个比一个周密。兵力怎么分,火力怎么配,预备队放在哪,都对。都对着操典。可你们 all 犯了同一个错,你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上头要的三天,究竟是什么?”
      “守城的目的,是等援军,不是守城本身。”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沙盘的县城上,“城,是死的。命令里说‘守住县城’,是把‘城’当了工具。工具,可以为任务牺牲。你们把工具当了目的,于是两千二百人,去填一座守不住的城墙——填得再漂亮,也是填。”
      “他的方案,操典上没有。所以我给不了‘良’,给‘良’是辱了这个方案。”他把批注的册子合上,“但它有命门。我告诉你们,也告诉他:第一,弃城需要军令。没有军令弃城,你打赢了也是军法从事,他这个方案里,最值钱的是‘先报告上头、拿到弃城许可’这一步,他没有做。战场上,先斩后奏的账,十笔里九笔是血账。第二,撤民两日,时间从哪来?他算到敌军‘三日内必到’,可敌人不会等你撤完百姓才开炮。这两个洞,今天不补,上了战场就是两千条人命。”
      “回去,每人在自己的方案上,把这两个洞补上。下课。”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学堂。
      “第一个‘优’”,这三个字在武备学堂的分量,比操评第一重得多。午饭时,别的班的学生端着饭盆绕路走过他们这桌,就为了看一眼“那个弃城的”。赵铁柱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一放,也不管食堂里多少人,一把将刘小川从长凳上抱起来,举过头顶:
      “第一个‘优’!俺兄弟!俺们班的!”
      刘小川被举在半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放下来!赵铁柱!放下来,”
      顾云铮在旁边笑得直咳嗽。他的方案只拿了“良”,他自己的案卷水平他清楚,输得不冤。等赵铁柱把人放下来,他拍着刘小川的肩膀,就说了六个字: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那天晚上,宿舍的油灯下,刘小川把方案重新誊了一遍,把陆致远说的两个洞,一处一处地补。补到“先取得弃城军令”那一节,他停了笔。
      这一条,他其实想到了。交卷的时候,他故意没有写。
      他想看看,这道题的另一个考法:一个指挥官,是先把军令拿来保自己,还是先把百姓撤出去保别人。他赌陆致远会先看见百姓。
      赌赢了。可陆致远指出的也对,先斩后奏的账,十笔里九笔是血账。这两笔账怎么合,他补案补到熄灯,也没有补出一个两全来。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课后第二天傍晚,陆致远把刘小川叫到了办公室。
      罩灯点着,桌上的地图换了新的,还是西南,红蓝铅笔的标记比上次又密了一层。陆致远让他坐,给他倒了碗茶,这是头一回。
      “你的方案,我会上报军部。”陆致远说,开门见山。
      刘小川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上报军部?”
      “军部每季度向各学堂要一份‘可造之材’的名录,附代表性课业。你的这份,我附上去。”陆致远看着他,“如果军部的人看中了,你毕业之后,可能被分配到特殊的部队。”
      “什么特殊部队?”
      刘小川问完,等着。
      陆致远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罩灯的光在他脸上跳,那双见过甲午海火的眼睛,在灯影里沉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
      “去吧。”他只是说,“回去把你的方案补完。补案的时候记住,军部的人看方案,跟教官不一样。教官看你是不是对的,他们看你是不是好用的。”
      “对一个学生,是夸奖。对一支部队,是资格。”
      刘小川站起来,敬礼,退出门去。
      门外,暮色四合,操场上晚操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灯光的窗。
      特殊的部队。
      这四个字,他没有再去问第二遍。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也知道陆致远不会说。有些账,眼下只有一栏是明的,另一栏,要等很多年以后,翻到那一页,才知道当年记下的是什么。
      他紧了紧领口,走进暮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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