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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一章学堂日常
      武备学堂的日子,是一张排满了的课表。
      每天清晨五点,号音一响,全学堂的灯次第亮起。五点半操场集合,先跑五里,再做体操,然后是两小时术科,队列、器械、刺枪。上午课堂,算学、格致、操典;下午术科继续,隔天一次打靶;晚上自习到九点半,十点熄灯。一天下来,人像被拧过一遍的抹布。
      刘小川很快摸清了自己的长短板。
      长的,是课堂。算学他不用听第二遍,格致的测验,教习把他的卷子钉在讲堂的墙上;短的是术科——他的身体不够壮,五里越野能跟上中游,可一上步枪,毛病就露了。
      第一次实弹射击,是在入冬后的打靶场。
      一百米,卧姿,五发。刘小川趴在射击位上,把周伯伯教的那一套全用上了,算风速,算呼吸,压住出气口的半拍再击发。可枪一响,后坐力顺着枪托撞进肩膀,肩窝立刻闷了一记,第二发的准星就晃了。
      五发打完,报靶兵举牌:三十环。
      勉强及格。
      旁边射击位上,赵铁柱的五发也完了。报靶兵举牌的时候,整个打靶场都看过来:
      四十八环。几乎满环。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点也不张扬。他走过来,看了看刘小川的靶纸,又看看刘小川按着肩膀的手,蹲下去:
      “肩撞青了?”
      “没事。”
      “不行。”赵铁柱摇头,“今天撞青,明天还得撞,撞成习惯,你的枪就废了。俺看你毛病在哪儿,你不是枪不稳,是你拿手臂顶着后坐。手臂顶不住的。”
      他抓过刘小川的枪,把枪托往刘小川肩窝里一按:“枪不是顶在肩膀上,是嵌在肩窝里。射击之前,肩先迎上去,让骨头吃这个力,肉不吃力。再来,俺扶着。”
      那个下午,赵铁柱陪着刘小川在打靶场多打了两轮。怎么握枪——虎口贴住,手腕锁死;怎么呼吸,不是憋气,是等气,等呼吸落到最低的那半拍;怎么用骨头而不是肌肉去承受那一撞。刘小川一轮一轮地打,肩上青了一块又一块,第三轮结束,报靶兵举牌:
      四十一环。
      “成了。”赵铁柱咧嘴一笑。
      作为交换,晚上的自习课,刘小川教赵铁柱识字、算数。赵铁柱的字歪歪扭扭,可他记东西有股狠劲,一个字写五十遍,写到手酸也不停。三个月下来,他能磕磕绊绊地读操典了,读到不懂的,就来问刘小川;算数学会了四则,学会的头一件事,是给自己算饷银——一饷八两,扣去汇回家的六两,剩二两,“够买三双鞋底的钱,不能动”。
      一来二去,全学堂都知道这一对了:数学头名的和射击头名的,形影不离。教习们管他们叫“铁搭档”,赵铁柱听了很高兴,跟人解释:“铁是俺姓的一半。”
      顾云铮在学堂里,是另一种存在。
      战术课的成绩,全年级无人能及。陆致远出过的最难一道作业题,全军一支混成支队在山地断粮七日的处置方案,全年级只有顾云铮一人拿了“优”,陆致远在课上当众念了他的方案,念完说:“这一份,拿到讲武堂去,也是头一份。”
      可一到体能课,顾云铮就是另一副光景。五里越野,他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器械课的木马,他跳了三次摔了两次。教习叹气,他也叹气。
      有一回陆致远在操场上看他们班越野,顾云铮最后一个冲过线,扶着膝盖喘。陆致远走过去,等他喘匀了,才说:
      “你将来是做参谋长的料,不是冲锋陷阵的兵。这不是短处——一支部队里,参谋长比先锋官金贵。”
      “但是你要记住,”陆致远的声音沉下来,“参谋长的错误,有时候比士兵的错误更致命。士兵错一步,死一个班;参谋长错一步,死一镇的人。你的算得快,是替几千几万条命算的。所以别人练腿,你要练到腿不拖你的脑子;别人错了有教官兜着,你错了,”
      他顿了顿。
      “你没有兜着的人。”
      顾云铮站直了,敬礼。从那天起,每天熄灯后,操场上多了一个人的跑步声,一圈,又一圈,直到门禁前的最后一刻。一个冬天下来,他的越野从倒数,爬到了中游。
      腊月里,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学堂后面有一条小河,封了半河的冰,化开的那半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多半是赵铁柱,他不知从伙房借了两根竹竿,又用馒头屑做了鱼食,三个人就这么蹲在河边钓鱼。
      冬日的太阳懒懒地照着,河水汩汩地流。鱼是钓不上几条的,冰天雪地,鱼都沉底了。可三个人也不在乎,蹲的蹲,坐的坐,竹竿架在冰窟窿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赵铁柱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俺娘给俺定了门亲事。”
      刘小川和顾云铮都转过头。
      “邻村的,王家庄的。”赵铁柱的耳根有点红,“俺娘说她手脚勤快,针线好。俺没见过——见过一回,隔着一条河,她在那边洗衣裳。”他顿了顿,“俺娘说,等俺毕业了,就回去成亲。俺算了一下,还有一年半。”
      “见着一面,够定亲了?”顾云铮笑。
      “俺娘看中的,错不了。”赵铁柱说得笃定,随即又低声补了一句,“俺寄回去的饷,俺娘一文没花,都给俺攒着做聘礼呢。俺妹妹的信上说,俺娘现在能下地了,就是咳,入冬咳得重些。”
      “入冬咳重,”刘小川偏过头,“跟风走不走?”
      “啥?”
      “咳得季节准,是寒咳,好办。”刘小川说,“回头我给鹤龄写封信,她配的方子,我娘吃着管用。寒咳的方子更简单,几味药,花不了几个钱。”
      赵铁柱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河水在冰边打着旋。
      “刘小川。”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咋回事呢。”
      “嗯?”
      “俺就说了一句亲事,你连药都想好了。”赵铁柱挠挠头,不知怎么的,耳根更红了,“俺娘要是见了你,指定得给你做双鞋。”
      “那我可赚了。”刘小川笑,“你娘纳的鞋底,天下第一。”
      三个人都笑了。
      顾云铮靠着一棵老柳树坐着,闻言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翻开:“这一笔,我记下了。赵王氏布鞋一双,京城武备学堂刘小川收。存据,赵铁柱。”
      “去你的。”赵铁柱伸手要抢,顾云铮侧身一躲,本子举过头顶。赵铁柱比他矮半头,够不着,急了,一把将顾云铮连人带本子搂进臂弯里——那个能把刘小川的腰掰折的力气,此刻把年级战术第一的顾二爷夹得像夹一只鸡。顾云铮在里头笑着讨饶,本子举不起来了。
      刘小川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太阳照在半河的冰上,冰面反着碎金似的光。河对岸,学堂的旗杆远远地立着,旗子在风里慢慢地飘。竹竿在冰窟窿上轻轻晃,一条鱼也没来,谁也不在乎。
      笑够了,赵铁柱把顾云铮放开,拍拍他后背上的土,三个人重新蹲回河边。赵铁柱盯着冰窟窿,忽然说:
      “等俺成了亲,你们俩可得来。曹州府的路远,可俺跟你们说——俺娘做的大馒头,比京城的白面好吃十倍。一人管饱。”
      “记下了。”顾云铮又摸出那个小本子,这回是真的记,“曹州府,赵家,大馒头,一人管饱。”
      “这回可别销了账。”刘小川说,“这笔账,得记一辈子。”
      “一辈子。”赵铁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咧开嘴笑了。这个在打靶场上四十八环一声不吭、在山道上扛过石锁的山东青年,此刻蹲在冬日的河边,笑得像个孩子。
      竹竿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有鱼。
      三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过去,带着水汽和薄薄的冰凉。这一刻,没有地图,没有操典,没有宴会和特供的洋烟,只有三个年轻人,一桩喜事,一个约定,和半河将化未化的冰。
      很多年后,他们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送走了很多人。
      刘小川记得,他这一辈子最松弛的一个下午,就是这样——腊月,河边,竿上无鱼,笑语有声。
      三个还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年轻人,把一个“一辈子”,随口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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