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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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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贺明远
宴席散到七八分的时候,贺明远来了。
他是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的,宝蓝色的绸衫在灯下泛着一层暗光,人还没到,笑声先到,“顾二爷留步,留步!这么急着走,是嫌我贺某人的酒不够好?”
顾云铮停了脚,回身拱手:“贺兄说笑了。学堂有门禁,亥时归营。”
“门禁,好啊。”贺明远笑吟吟地走近,“治军先治纪律。令尊当年治家,就是京城里头一份的严——家父提起顾老太爷,从来只有四个字:人品无瑕。”
寒暄的话,一句接一句,滴水不漏。贺明远说笑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很匀,很熨帖,匀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唯独不到眼睛里去。他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快的,冷的,每扫过一个地方,就记下一笔。
“外头人多,说话不方便。”贺明远侧了侧身,“顾兄,可否借一步?单独聊聊。放心,就一炷香。”
刘小川见状,就要告退。顾云铮却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留下。
两个人随贺明远进了别院西边的书房。书房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榻,一架书,一盏罩灯。贺明远进门先看了一眼书架,扫过的那半秒,眼睛里的快与冷都露了一下,随即又掩进笑里去了。他自己搬了椅子,却不坐主位,偏坐在客位下首,姿态放得极低。
“顾兄年轻有为。”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夸,“武备的操评,上个月全校前三——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京城就这么大,顾二爷这样的人物,想不让人知道都难。”
“操评是小事。”顾云铮说,“贺兄寻我,不是为这个。”
“痛快!我就喜欢跟痛快人说话。”贺明远抚掌,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下来,像闲谈,“不瞒顾兄,家父那边,别的不敢说,军需物资、装备采购,如今都是我在里头过手。北边六镇,冬装的采买、枪械的更换、马匹的补充,哪一样不要经我画一个字。”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吹了吹,却不喝。
“顾兄在武备,将来肯定是要带兵的。带兵的人,最愁什么?愁兵不如器。枪是旧的,弹是潮的,冬装到不了位——这些苦,我不说,顾兄也听说过。将来如果顾兄需要什么……”
“贺兄好意,心领了。”顾云铮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我现在还是个学生,想不了那么远。”
贺明远不恼。他笑着摇摇头,那笑纹丝不动:
“顾兄太谦虚了。你爹在朝中,你在军中,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局面。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谈买卖,是提前交个朋友。朋友嘛,不急着用。存着,好过临时抱佛脚。”
话说得越松,账记得越紧。刘小川站在书架边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在看,在记,贺明远坐的位置,不背对门,也不背对窗;他提“家父”提了三次,每次都在递好处之前;他说“采购都是我说了算”,一个外人,一个二十来岁的世家公子,把军需的口子说得这么直白,要么是在吹,要么,这本就不该说给外人听。
而他偏偏说了。说给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听。
这本身,就是投名状,也是钩子。
贺明远转过头来,这才像刚发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这位是?”
“刘小川。我同窗。”
“刘兄也是武备学堂的?失敬失敬。”贺明远站起身,伸出手来。
刘小川握了一下。
那只手,软而凉。
刘小川的手,是挑过担、扶过犁、握过枪的,满手是骨和茧;赵铁柱的手是树皮;就连顾云铮的手,这三年也磨出了虎口的硬痕。可贺明远的手,软得没有一根绷起的筋,凉得像刚从瓷罐里捞出来的,一只从不使力、也从不露力的手。
握手的工夫不过一息。刘小川松开,拱手:“贺公子。”
“好说,好说。”贺明远笑,“安城来的?口音里有南边的底子。”
“家父在安城做过茶行。”
“茶行,好行当。”贺明远点头,看他的眼神深了一层,刘小川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那人心里那本册子上,多了一行小字,“安城刘氏,武备学生,手上有茧,话不多,手劲不小。”
一炷香的工夫到了。贺明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身,笑得加倍地熨帖:“顾兄,刘兄,往后京城地面上,用得着贺某的地方,只管开口。东四牌楼北边,恒记,常年备茶。”
人走了。门帘落下,书房里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洋烟的味道,冲鼻的甜。
顾云铮站在原地没动。
刘小川也不动。
罩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长长的。过了好一会儿,刘小川才开口:
“你信他?”
顾云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桌边,桌上的烟灰缸里,搁着一支抽了一半掐灭的洋烟,贺明远坐下来没几分钟,就自顾自地取出来抽的,抽了半支,谈到了正题,便掐了,掐得从容不迫,仿佛掐烟这个动作也是谈吐的一部分。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顾云铮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他父亲确实掌着六镇,他确实过手军需,顾家的人品他也确实挑不出错来夸。每句都是真的。”
“可是?”
“可是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他自己。”顾云铮把那支烟拿起来,对着灯看,“你注意到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我爹的政见、我家的门风。他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他只算你将来会到什么位置。这种人的账本上没有‘人’,只有‘位置’。”
“用得上你时,是朋友。用不上你时,比敌人还危险。”他把烟转过来,指着烟蒂,“因为敌人跟你叫阵,朋友跟你算账,他跟你算账的时候,你是最后才知道账本存在的。”
刘小川凑近了看。
烟蒂上烫着一行极小的金字,洋文的商标底下,两个汉字:
“特供”。
寻常市面上的洋烟,哪怕最贵的牌子,也没有这两个字。这不是买来的烟,是呈送上去的烟——呈给谁、由谁经手,烟盒上的字不会说,可“特供”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页账。
一个二十来岁的世家公子,抽着特供的洋烟,半支掐灭在别人家的书房里,掐得这样自然——奢华和松弛,是长在骨头里的。而奢华需要钱,松弛需要权。军需的口子,在这样一双手里过。
刘小川把烟蒂从顾云铮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烫金小字,从烟纸,到商标,到“特供”,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收进记忆里。他的老习惯,看见什么,记下什么。他不知道这一天记下的东西,要隔多少年才用得上;他只知道,账房先生的规矩:来路不明的货,留样。
“这个我收着。”他说。
顾云铮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有些默契不必说破。
可他到底还是伸手,把烟蒂拿了回去,走到墙角,扔进了废纸篓。
“收着做什么。”他说,“记住这个人,就够了。”
他回到灯下,声音沉了沉:
“小川,我今日留你在场,不是随意的。这个人,往后你会再遇见,他那种人,京城有的是,往后天下大起来,只会更多。今日他肯当着你的面亮家底,是把你算作我的附带,将来他也会这样算你。你得先看看他的成色,再想想自己的。”
刘小川点头。
顾云铮站在灯下,看着废纸篓的方向,忽然又说了一句。这句说得很轻,轻得不像嘱咐,像预感:
“还有一件事,你记下。”
“将来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他。”
刘小川猛地抬头:“云铮哥,”
“听我说完。”顾云铮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还是下水道边上那双眼睛,“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的消息,比官府的塘报还快,比报馆的访事还灵。他能告诉你事情是从哪条缝里裂开的。”
“但也一定要防着他。”
“防着他什么?”刘小川问。
顾云铮沉默了一瞬。
“防着他在告诉你真相之前,先告诉你一半。”他说,“一半的真相,比谎言更毒,因为一半是真的,你就信了全部。”
“去吧,亥时的门禁,还有两刻。”
两个人出了书房,穿过散席后的院子。仆役在收桌椅,灯一盏一盏地灭,满地灯影碎着,被夜风吹得晃。
刘小川和顾云铮并肩往大门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门房取大衣的时候,刘小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云铮哥,方才那句话,不许再说第二遍。”
顾云铮系扣子的手停了:“哪句?”
“‘我出了什么事’那句。”刘小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不会出事。出了事,我第一时间去找的,不是贺明远。”
“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得自己活得让它作废。”
顾云铮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这一晚上的第一个真笑,笑到了眼睛里。
“好。”他说,“作废。”
两个人推门出去。门外的夜风迎面砸下来,京城十一月末的夜,冷得干脆。身后,顾府别院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有西边书房的那一盏还亮着,仆役还没顾上熄。
罩灯的光里,废纸篓静静立着。
篓底,那半支掐灭的洋烟,金字朝上,“特供”两个字,在将熄未熄的灯影里,微微地反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