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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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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沈鹤龄的抉择
八月初,桂花的骨朵已经缀满枝头,只差一场秋露。
刘小川在去东街之前,把话说在心里过了三遍。他知道这一趟不是闲叙,武备的事定了,行程定了,年前动身北上。他欠着东街这个院子一本账:一册《瀛寰志略》,一块牛排,无数次旁听他念账的耳朵。走之前,这笔账要清。
沈鹤龄开门的时候,正在晾书。
一竹竿的书,晒在院里的太阳底下。她挽着袖子,见了他,手里的书先放下了:“来了。”语气平常得像他昨天才来过,“正好,书晒好一半,你帮我翻另一半,翻完说话。”
刘小川就这样进了院。翻书,晒书,一页一页,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学堂的事,她说女子师范今年开了医学课,她选了;他说武备要考的三角逐条过了一遍。翻完最后一册,沈鹤龄把竹竿收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武备学堂的事,是顾云铮信里说的吧。你定了?”
刘小川点头:“定了。年前动身。”
“我早知道你留不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院角那架葡萄,叶子黄了半架。语气也不是怨,是印证,像账房核完一笔早就料到数目的账。
“走。”她说,“去我家那两棵树底下坐。屋里热。”
两棵桂花树,正是打苞的时节。石桌上还摆着前几日晒剩的陈皮,沈鹤龄进屋端了两碗凉茶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捧着一碗,在石凳上坐下。
“我爹说过,你迟早要走。”她先开的口,“去年他就说,‘那个安城来的孩子,眼睛里装的是天下,省城装不下’。我当时还嘴硬,说省城有明德,有电灯,够大的了。”
“后来呢?”
“后来保路大会那天,我看见你在人群里的样子。”她呷了一口茶,“我就不嘴硬了。你那天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可喊完,你第一个看的是退路。会喊的人多,会看退路的人少。会看退路的人,是不会在省城住一辈子的——他们只是路过。”
刘小川捧着茶碗,没有接话。夏末的蝉在头顶的桂树上叫,一阵紧,一阵松。
“鹤龄。”他终于开口,把想了一路的话,说得很慢,“我这一去,京城武备,三年五载,学成以后,”
“以后是兵荒马乱。”她替他说完了,“我知道。顾云铮那封信的意思,我爹也收到过类似的,商会里传的。往后这几年,天要变。”
她说得这样直白,刘小川反而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你会回来吗?”沈鹤龄问。
“会。”
“什么时候?”
“等天下太平了。”
“那要是天下永远不太平呢?”
刘小川想了想。
蝉声正紧。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绕,没有修饰,把那句话平平地放出来,像在账本上落一个数目:
“那我就打到它太平。”
沈鹤龄笑了。
可是笑到一半,那笑收不住了,眼眶先红了。她偏过头去看树上的花苞,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里的水光压下去了,声音还是稳的:
“好。这话我记下了。你这个人,说出口的账,从来不赖。”
然后她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银簪。
素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磨得有些旧了,梅花的瓣边上,有一处细小的磕痕。
“这个你拿着。”
刘小川一看就明白了,手往回缩:“这是你的,我不能,”
“你拿着。”沈鹤龄把簪子硬塞进他手里,按住他的手背,力气不大,却按得很实,“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外面没钱了,可以当掉。”
“我有周伯伯的束脩,有哥给的——”
“银钱是流水,走一趟就没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隔着几千里,谁也接济不上谁。”她打断他,一根一根地掰理,“你听我说完。这簪子是我娘给我的及笄礼,银子的,不值几个钱,当了也就换两三块大洋——可是两三块大洋,在最难的时候,够你吃半个月,够你雇一趟车,够你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
“我在家里,不缺这个。”她松开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我爹的绸缎庄,一年给我打四支。你就拿一支旧的,不心疼的这支。”
不心疼的这支。刘小川捏着那根簪子。簪头那处磕痕,是戴的人不小心磕的——不心疼的东西,不会戴到磕出痕来。他忽然说不出话。
“你不收,”沈鹤龄作势要抢,“我就,”
“我收。”刘小川把簪子攥进手心,攥紧了。他站起来,面对着她,像那一日在她家账房里立正一样,把脊背挺直了,“我收下。我也记账,这笔账没有数,跟二十两那笔记在一页。”
“那一页不是快记满了吗?”沈鹤龄也笑了。
“记不满。”刘小川说,“活多久,记多久。”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偏西,桂树的影子慢慢爬过石桌。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从街那头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将开未开的甜。
“鹤龄。”刘小川说,“我走了以后——”
“我读书。”她抢在前头,“医学课我念完,念完念药理。女子师范往后要办附属的 clinic,就是我听你说‘诊所’那个词,我考进去。你在外头练杀人的本事,我在里头学救人的本事。”她说得干脆,像早就打好了稿子,“天要是真变了,变的年月里,枪和药箱,两样都缺不得。”
刘小川怔怔地看她。她笑:“你不用这样看我。我这话不是那天才想的,是《万国公法》你借我看的时候就想了,国家是众人的,众人里头,一半是女人。”
暮色渐起。刘小川起身告辞。
走到两棵桂树的门边,他站住了,回身。
沈鹤龄站在树影里,月白的衫子,辫梢的素绳,跟三年前庵堂外第一次送书那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递过来的是一册书,如今她递过来的,是一根能当两三块大洋的旧银簪。
“小川。”她先开了口,声音很稳,稳得像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稳住的,“我在省城等你。”
“你要是三年不回来,我就去京城找你。”
“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信我——我这个人,跟你是同一本账上的人。”
刘小川站在门边,晚风掀着他的衣角。他有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只说了一句,说得又慢又重:
“用不了三年。”
他转身走进东街的人流里。
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棵桂树的墙头之上,暮色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还立在门口,没有动。
回到公寓,他把银簪收进贴身的布袋,那半块玉旁边。玉和簪,隔着一层布,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记着“二十两、棉袄、糖糕”的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一行:
“八月,东街桂花树下。收素银簪一支,梅花头,有磕痕。此物不当、不卖、不弃。”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五个字:
“太平之日还。”
窗外,省城的夜市正收,人声、车声、远处电灯熄灭前最后的一亮眼。刘小川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京城“。京城以北,还有更远的路。
可今夜黑暗里,他记着的是两棵桂花树——打苞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该是满城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