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痴心可鉴 从阁主内院 ...
-
从阁主内院出来时,许掌簿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夜风从廊下穿过,凉得他缩了缩脖子。走出好远,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阁主拍案而起的那一声“荒唐”,许掌簿越想越觉得方才那番实在凶险。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后悔也无用。他想起内十一临走时还规规矩矩朝自己作了个揖,心中难得生出一点愧疚。当时只顾着把阁主捧得高些,再高些,顺手便把那姑娘说成了个痴心入骨的情种,如今想来,实在有些对不住她。
罢了,下回再见她,还是和气些吧。
与此同时,内十一本人已经回了闺房,舒舒服服靠在榻上,让小陶替她重新缠手腕上的布。
小陶听完今日考功房里那一出,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小姐,这话若传出去,旁人还不知要怎么瞧您。”
“让他们瞧,” 姚昭宁毫无悔意: “反正我也瞧不见呐。”
她并不觉着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没人会再追着她盘问,至于别人听见以后是什么脸色——那实在不在她能操心的范围里。更何况阁主这些年来无影去无踪,连阁里都鲜少光临,哪里会听这些风言风语。
第二日再去揽月阁,气氛与平日有些不同。原本几个正在闲聊的人一听见姚昭宁进来,声音便低下去不少;有人同她打招呼,语气里还莫名多了一层敬重。姚昭宁并不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神情,也根本不去细想。直到韩管事拿出一桩往日一出来便会有人争的头破血流的好差——护送一批药材去邻县,来回不过五日,走的还是官道。既不赶时辰,也没听说有什么仇家惦记,雇主出手阔绰,办妥足有八十两。这样的差事,今日竟没人伸手。
等了一会儿,姚昭宁忍不住问:“没人接?”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内十一你接吧。”
姚昭宁认得他:“你不是最近缺钱?”
“我突然想开了,银子也不是非挣不可,人生得有更高的追求。”
这话不像真的,姚昭宁想不明白,也没打算客气,拿了差帖,谢过众人转身便走。
月底排名一出,她从内十一升到内九。
新牌交到手里时,她难掩激动。韩管事比她还高兴,念叨了半天什么“我早说你是能成事的!”“年轻人就是要敢往前走!”,听得姚昭宁心潮澎湃,转身又嚷嚷着要去领新差。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姚昭宁起初还以为自己终于凭实力获得了大家的认可,直到在廊下听见两个人窃窃私语:“人家都为了阁主拼到这个地步了,能帮便帮一把吧。”另一人深以为然:“也是,早一天进榜,也好早一日如愿。”
姚昭宁这才恍然大悟。
还有这种好事!
之后再有人拿阁主打趣她,姚昭宁更加入戏,低头垂眸,语气哀伤:“终究是我本事不够,不过一介弱女子,便是一心爱慕,又能如何?”
给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
她尤嫌不够,继续:“只盼阁主一切安好,至于能不能见着……随缘吧。”
说完还当真有几分黯然。
流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真。
原本众人只是把差都让她先挑,现在连在阁里歇脚时,大家都对她格外照顾,时不时还有人从外边带回点糕点零嘴哄她。
姚昭宁对此十分感动。
原来痴恋阁主的好处这么多。
回家以后,她把这层缘故告诉小陶,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小陶听完讷讷道:“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成全您和阁主?”
“那小姐准备怎么办?”
姚昭宁觉得,既然内册众人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再费心解释未免显得不识好歹,心怀感激道:“还是不能寒了大家伙的心啊!”
从此以后,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见她大雨天还准备出城,半真半假地调侃:“内九,这么大的雨还去?”
姚昭宁披好蓑衣,哀怨道:“雨再大,也拦不住我想往上走的心!”
还有一回,她肩上的伤才好便又来领差,韩管事劝她再歇两日,她想也不想道:“区区小伤,怎比得上相思之苦?”
这种话传得尤其快。姚昭宁下午刚回来,得知又有人陆续让了她几件差事,她简直又惊又喜。
这也行?
排名也随着这股人多力量大的热情一路勇往直前。
终是到了那一天,韩管事捏着新排出来的名册,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两年半!外册做到内一,才两年半!”
姚昭宁拿到“内一”那块腰牌时,已经没什么过于激烈的情绪,心想总算能歇几日。
这两年半她全年无休,不是在办差,便是在去办差的路上。爬到第一的位置好像也是顺其自然,也该回家睡上两天了。谁知韩管事比她本人激动得多,腰牌才到手,人已经马不停蹄地催她去递帖挑战揽月榜。
“都第一了还歇什么?帖递了再歇!”
姚昭宁很不理解:“榜十又不会跑。”
韩管事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拉着人便去找许掌簿,见到人更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把那块“内一”往桌上一甩:“看看!”
许掌簿摸了摸胡子:“我不瞎。”
“两年半。”
“我知道。”
“外册到内一。”
“……我也知道。”
韩管事终于舒坦了:“递帖。”
许掌簿抬眼看向姚昭宁,这姑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内一,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韩管事立刻替她答:“当然是了。”
姚昭宁到底还是点了头。
许掌簿却笑不出来了。
他心里只剩一句——
坏了。
当天傍晚,阁主来得比许掌簿预计得还快得多。
夜里内院灯火亮起时,许掌簿已经候在门外。阁主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无纹乌革宽带,依旧面戴银色面具,人只是坐在那里,便有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许掌簿双手颤抖着将那张挑战帖递了过去。
“内一今日递帖,准备挑战榜十。”
这一天,竟然真的到来了。
阁主闭了闭眼,想起了一年前。
那日许掌簿退下以后,他还没从那番胡言乱语里缓过劲来,头顶忽然“咚”地一声。
惊风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榜二的轻功,在江湖上自然也是排得上号的。
惊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灰尘,与阁主对视片刻。
许掌簿在阁中已近十年,想来不至于胡说。可此事过于离奇,当晚阁主便命惊风再暗中详查一遍。
这一查,就是一整年。
流言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不像话。
惊风头一回回来,说:“她惟愿阁主一切安好。”
第二回:“她说,雨能湿衣,湿不了心。”
第三回,惊风有些难以启齿:“她已相思成疾,非君不嫁!”
爱慕阁主这件事本身,倒算不上多稀奇。
自揽月阁建立以来,江湖上求见的、送帖的、想拜师的,甚至千里迢迢只为看他一面的人不知几何,不过大多还知道含蓄二字。像如此这般毫不遮掩,甚至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所图为何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偏偏她的排名也真的像疯了一样往前蹿。
阁主盯着那本考绩册子看了片刻,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爱情的力量,竟如此强悍么?
他这一年来已经尽可能减少在阁中出现的次数。
如今,她内一了。
“惊风。”
梁上传来一声:“属下在。”
“把其余八个叫回来。”
惊风一跃而下站定:“全叫?”
“就现在。”
“这么急?”
阁主抬眼。
惊风领命立刻动身。
当夜,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从外头翻进来,长发飘飘,斜背着一把宽得吓人的血淋淋大刀,走路也没有声音,灯火每晃一下,人便凭空近上一截。怎么看怎么阴森。
那女人进来以后也不说话,就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才幽幽叫了一声:“阁主——”
声音又尖又细,尾音拖得极长。
阁主想起身,身体却像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她一点一点往床边挪,越靠越近:“阁主……我终于内一了。”
说完,低低笑了起来。
阁主浑身发寒。
下一刻,冰凉的双手便十分猥琐地抚摸着他的脸:“阁主这一年来怎么总躲着奴家?弱水三千,奴家可只要你这一瓢啊……”
她一边摸,还一边念念有词:“阁主——等我……”说着,唇便贴了上来。
“滚啊!”
阁主猛地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床边更没有什么扛着大刀的痴情女子。
他坐起来愣怔许久,脸上隐隐作痛。
寝衣也湿透了。
彻底清醒后的阁主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吃下。
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窗栓。
很好。
都锁着。
回到床边坐下,脑子里又莫名响起那句阴魂不散的——
“弱水三千,我只要你这一瓢。”
阁主后半夜到底没敢再睡。
第二日一早,惊风左脚刚踏入揽月阁内院便听见——
“人都到齐了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