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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庸人自扰* ❤一念坠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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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昭宁来到周府时,夜早就深了。
小陶死活不肯放她出门。
姚昭宁才从城外庄子上风尘仆仆地赶回姚府,换了套干净衣裳,就急吼吼要往外跑,气得小陶直跺脚。
“小姐,奴婢都说了,当日就去周府上报过信了!可周公子近日都不在,门房说他去了别处,还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呢。”
小陶拽着姚昭宁衣袖不肯撒手:“何况奴婢留过话了,周公子若是回来,必定会往姚府递个信。”
“那不就是了?”姚昭宁将怀中包袱往深了再塞了塞,“他若是今日回府,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这都什么时辰了?周公子今晚也不会来呀!”小陶一脚勾着门槛,一手扯着姚昭宁。
“你若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去?”
姚昭宁像是不知道累似的,说着便要将小陶拦腰抱起,小陶见状,知道自己是拦不住她了,只好赶紧撒手。
只见姚昭宁计谋得逞,笑着飞身上檐,小陶不得不追过去,叮嘱了几句务必尽快回来,不得在府外过夜。
姚昭宁自是满口应下,披星戴月一路疾驰于夜色之中。
周府大门早已落锁,姚昭宁也不曾走过正门,照着之前住过的院子外头,足下一踮,悄无声息便落在了院墙里侧。
府里静悄悄的,唯有满院子玉兰花香令人心安。
她才穿过庭院,听见内院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去。”
紧接着,是一声细碎的撕扯。
“不去。”
又是一声。
“去。”
姚昭宁放慢脚步,疑惑地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分明是阁主的,却完全不同于往日那般干脆利落,此刻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如此含糊,犹豫不绝。
“……不去。”
一声落下,那人仿佛突然就生了好大的气,枝叶猛地一阵噼啪摇曳作响,随即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一股新鲜的草木汁液气息随风散开。
“去……”
姚昭宁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开口打断道:“阁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院中骤然一静。
周承简手中还握着半截树枝,不敢回头。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认妥当,将那破木头随手一撇,掌风拂过,满地狼藉悉数卷进了花丛。
姚昭宁又唤了一声:“周承简?”
周承简这才堪堪回过神来,转头快步走下石阶,行至姚昭宁不远处,生生止住脚步。
他望着月下身影,竟有一瞬恍惚,白日里那些无法言说的思绪,当真被这满园风月听了去?兜兜转转,将他想见的人送到了眼前。
“昭宁,你……”周承简难得有些失措,“你怎么来了?”
“就是……想来找你呀。”
姚昭宁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些奇怪阁主怎么会这样问,她好脾气地解释道:“小陶说她先前来过周府,你一直不在。我怕你得了信,又转头跑去姚府寻我,便自己过来了。”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非得今夜见到周承简不可。
按理说,庄子上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
如小陶所言,回城后歇上一晚,明日去揽月阁自己查,或是叫阁中几个堂口去打听那冒用姚家名号的管事。哪一样都比她大半夜大费周章,不辞辛劳翻过半个京城去寻一个男子来得合乎情理。
可走在回城的路上,她脑中最先冒出来的,偏偏是周承简。
想告诉他这几日的经历,想问问他怎么想。
姚昭宁甚至早已替周承简想好了反应——他大约不会像爹娘那样,听完大呼危险,再不许她出去接差,也不会像小陶一样急得团团转,然后劝她好好呆在家中。
周承简多半就是坐在那里,等她喘匀了气,替她倒上一盏茶,再准备着蜜饯点心,然后不疾不徐道上一句:
“昭宁,你慢慢说。”
想到这里,姚昭宁心情无端轻快了些。
自己大约就是喜欢同周承简这样性子的人说话。
左右人都走到周府了。
不过周承简这一日可谓是跌宕起伏。
今早的他尚且满怀期待,后来等了一整日,心绪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为此悬心,独自回了私宅,谁知府中小厮才禀报,说数日前有位姚府的陶姑娘登门,称昭宁遇上了要紧之事。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该庆幸,还是担心。
至少昭宁并非真的卧病在床……至少她不是真的不愿见到自己。
周承简本想立刻往姚府去,命人备好车后,又觉得夜半登门实在非君子所为。
况且,他连以什么身份求见都拿不定主意。
夜已深了,长廊灯火阑珊,月色追进来几分,姚昭宁鬓发微乱,胸口尚在轻轻起伏,额角沁着薄汗,可是眼睛里盛着碎星。
周承简一整日的浮浮沉沉,到了这一刻,奇迹般地沉静了下来。
从前他只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那些酸腐文人的夸饰。如今才知,一日真的可以这么漫长。
长到他等过一园春色,等过日影西斜,等过灯火俱灭,才终于等到这个人穿过夜色,来寻他。
姚昭宁自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只知道今日阁主又变得沉默寡言,她朝前走了两步,举起怀中包袱,献宝似的神神秘秘道:
“周承简,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你的病可好了?”
“什么病?”
“风寒。”
姚昭宁满脸茫然:“谁说的?”
她声音清亮,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病容?
周承简自是知道缘由,却还是想亲口得到她的答案,口中只道:“听闻今日皇后设下赏花宴,宴请姚府,姚夫人称你染了风寒,不宜入宫。”
“今日……赏花宴?”
周承简很满意姚昭宁的回应,心底生出一种极其安稳的满足,他手紧了又紧,仍旧试探问:“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
姚昭宁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这几日都在庄子上干苦力呢,哪里知道宫里办了什么宴席。”
说罢,她偏过脸来:“倒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当真不知道。
周承简垂下眼,唇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惴惴不安了大半日,终是在姚昭宁明确的答案中明朗了起来。
今晚月色寻常,此刻再看,庭中灯影也好,檐下晚风也好,都比往日要温柔。
“昭宁,其实我——”周承简鬼使神差,他心跳如擂鼓,他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昭宁,自己究竟是谁;想告诉她,祁连山一事并非他所愿;
还想问问她,若揽月阁阁主与安王是同一个人,她还会不会像今夜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谁知姚昭宁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自说自话开了口。
“也对,你与那安王……罢了罢了,我今日是有正事来寻阁主大人呢。”
周承简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
“即是如此,倒也无妨,外头风凉,不如进来说吧。”
他将人请进屋中,叫人另备茶水点心,嘱咐昭宁不必着急,娓娓道来就是。
姚昭宁心中得意,阁主反应与她先前所想果然别无二致,倒是毫不客气就坐了下来。
“你说的庄子,是何处?”周承简给她斟茶,见她眼下淡淡乌青,不自觉放缓语气。
“先前有人打着我家的名号施粥招工,我疑心其中有诈,便说混进去看看,”姚昭宁咽了口点心,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谁知那地方还真是正经做营生的,不仅管吃管住,还有不少工钱。”
“做什么工?”
“嗯……说是捣药。”
周承简看着眼前人吃得香甜,不免惊奇道:“昭宁还懂药材?”
“一窍不通,”
姚昭宁答得坦然,“不过捣药又不难,力气够大便是,那伙计还夸我做得好,捣出来的药粉又细又匀呢。”
庄子里确实有不少活计要干。
最初那日,姚昭宁被人领着穿过好几道院门,沿途净是车马行走,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一股说不上来的臭气。
那地方不小,她一路走,一路默默记着方向,领她进去的伙计见她手脚还算麻利,也肯吃苦耐劳不挑活,便将她留在药房。
药房里全是女子,听起来年岁各不相同,她们每日围着石臼干活,日日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直到第二日伙计送来一批新的药引,才将木桶搁下,一个女子便哭了起来,说实在不敢碰,满屋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姚昭宁不明所以,伸手往桶里摸了摸,桶中东西湿软粘腻,像从泥坑里淘出来的稀泥,指腹才卡住,还会轻轻蠕动。
是活物?
她脑中实无想象,若无其事地将东西丢进石臼。
一旁那姑娘忽然尖叫起来,险些将整桶撞翻,姚昭宁听她呼吸急促,吓得不轻。
“这东西滑得很,不好拿,”她故作不知,甩了甩指尖粘液,“这是何种名贵药材?”
“哪来那么多话!”伙计呵斥道。
姚昭宁便不再多问,抄起药杵接着干活,只是那几位姑娘迟迟不肯上前,伙计眼瞧着又要动怒,她一并将人家的活揽了过来才算完。
“她们实在胆小。”此刻姚昭宁坐在周承简对面,回想起来仍觉得古怪。
周承简被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弄得食欲全无,但还是好奇道:“那药材是什么样子的?”
“嗯……”姚昭宁想了想,到底该怎么描述,毕竟她又看不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用手比划着说:“黏糊吧唧的,还带着腥气,有时候像烂泥,有时候像鼻涕,还有的时候……”
像如意拉肚子。
但姚昭宁没好意思说出口。
“鼻涕……”
姚昭宁笃定地点了点头。
周承简看了一眼她刚刚拿过糕点的手。
姚昭宁察觉到了什么,张开双手递到周承简眼面前,展示道:“我洗过手了。”
周承简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着人取一盆温水来。
他将帕子浸湿,拧到半干,见她一手捏着糕点,一手扶着茶盏,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周承简毫不犹豫托住她手腕,将姚昭宁尚算空闲的那只左手掌心朝上,用帕子从每一根手指一点点擦过去,连一丝一毫都不肯遗漏,一边擦一边又问:“那些药材是用来做什么?”
“说是给庄子上收留的孤儿调养身体用,”姚昭宁舍不得放下手中糕点,任由他摆弄,笑着道:“听着倒都是男子,有大有小,起初没几个,后来人渐渐多了起来,每日都有马车进庄子,热闹的很。”
姚昭宁回想着,管事说庄子上收容了好些病人,她自己倒没怎么听到多少咳嗽呻吟,唯有别院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惊惧地尖叫,不过没有一会儿便会自行安静下来。
她原就是去查冒用姚家名号招工的事,谁知进去以后,人家庄子上只是在做活,倒也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每日捣药的活又繁琐,姚昭宁也做不到事事都去探查过问。
那地方的伙计待人也还客气,饭食虽清淡却不曾短缺,除了枯燥些,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若不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还打算多留几日。
那人隔着墙与伙计商议,说过两日要将庄子上的东西挪往别处。
声音像极了先前柳河村遇见的阿满,只是话太短促,姚昭宁也无法断定,后来几番留意,他人却没再来了。
只是周承简也不认识阿满,姚昭宁便也没有提这些弯弯绕绕,想起了什么似的,嗦了嗦手指头,指着从庄子里顺来的包袱。
“险些忘了这个,”姚昭宁熟练地用手往身上揩了揩,指挥着周承简打开包袱,“劳烦阁主掌掌眼。”
周承简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地动作惊得不敢说话,乖乖拿起那包袱,见外头裹着一层纱巾,里头又包着好几层油纸,像是什么贵重物件。
他心中一喜。
难不成昭宁出门在外,还惦记着给自己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周承简将纸包轻轻取出,小心揭开,唯恐损坏任何一层包装和里面的东西。
油纸中央静静躺着一坨灰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被压得扁平,湿漉漉地黏在纸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几截细小的肢足,腹部早就烂成一团,混着些许黄褐色汁液。
周承简久久不能言语。
姚昭宁伸手就要去捻。
周承简无法镇静,急急抓住她乱动的手,牢牢握着阻止着她再动作,嘴上不免嚷道:“这、这是什么?”
“药引啊?”姚昭宁兴致勃勃,满怀期待发问:“如何?阁主大人可认得出是什么药?”
“你在那庄子里,一直便是捣这些东西?”
“是呀!”
周承简心中发寒,不敢直视那坨惨不忍睹的东西,缓缓道:“这仿佛是一条虫子……”
“虫子?”
“好像死得有些彻底……”周承简壮着胆子快速扫视了一番,安慰道:“不过或许它生来就是这样扁扁的……”
“死了?”姚昭宁颇为震惊地啊了一声,懊恼道:“我带出来的时候,它分明还动弹着呢。”
“昭宁,你如何将它带出来的?”
“自然是攥在手心里,”姚昭宁大言不惭:“这东西滑头得很,我又怕它跑,特意紧紧捏着,可是后来就湿乎乎的不大好拿了,我便寻了张纸,将它层层包裹起来。”
周承简看了一眼那团不成形状的虫尸,又低头看着自己和姚昭宁十指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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