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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上班 “娘,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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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就让我去嘛,爹都同意了!”
魏婉娘手里正比着半匹给女儿裁衣裳的软缎,姚昭宁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一边晃一边软磨硬泡,半边身子都快贴到她怀里去了。闻言魏婉娘动作一停,缓缓转过脸去,原本端着茶装聋作哑的姚宽,在夫人视线扫过来的一瞬放下了茶盏,赔着笑坐直了身子。
“你爹什么时候同意的?”
姚昭宁毫不犹豫:“就是昨日呀。”
姚宽清了清嗓子解释:“我昨日说的是,可以再考虑。”
“爹,您明明说,既然想去,试试也无妨!”
魏婉娘看了看女儿,又瞪了一眼丈夫,索性将软缎往一旁的八仙桌上一搁,气极反笑:“好啊,你们父女两个如今还学会背着我打商量了?”
姚宽显然没料到火会这么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划清界线表示立场:“昭宁,我可没说让你今年就去试试。”
姚昭宁赌气似的把袖中那枚黑色木牌掏出来拍到桌上,那木牌不过半掌大,上头只刻着一道弯月,她这几日爱不释手摸了不知道多少遍。索性也不装乖了,姚昭宁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考校就剩五日了,我就是要去!师父都说了,揽月阁规矩严得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门小派。他以前是打过交道的,连阁主都认识。”
“你师父走了这么多年镖,他说过不认识谁?”魏婉娘半点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兴许那个什么阁主压根都没见过他。”
姚昭宁正要张口继续辩驳,魏婉娘却不打算听了,扬声朝外头叫了一声:“小陶。”
没过一会儿,小陶掀帘进来,先飞快扫了眼屋里的情形——老爷夫人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自家小姐则杵在一旁正闹着脾气。她心里顿时有了数,规规矩矩站定:“夫人您叫我?”
“小陶你来说,”魏婉娘伸手指了指姚昭宁道,“你家小姐好端端的,怎得突然想起来要出去挣钱?她如今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什么去历练、长见识、为家里分忧,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是一句也不信!”
“娘——” 姚昭宁不满地跺了下脚,凑过去又想去扯魏婉娘的袖子。
“你给我闭嘴。”
小陶站在那犹豫了起来。自家小姐虽看不见,可那张脸一转过来朝着她时,仍旧叫她觉着有一丝警告的意味。偏偏夫人此刻也盯着她,完全没有含糊过去的可能,她只得硬着头皮从实招来:“就是……前阵子小姐问奴婢一个月有多少月钱,奴婢照实说了数,小姐听完以后来了一句——她没有月钱拿。”
魏婉娘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儿:“你要什么月钱?”
“我没说我要!” 姚昭宁当即替自己澄清,委屈巴巴道:“我只是觉得,家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爹有铺子,娘管家里,小陶每日也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我,每日睡醒就是摸书练刀,再坐着等明日。既没有进项,也没地方花钱,日日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怎么看都像个白养着的闲人,久了实在是很没意思呀……”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这几年夫子渐渐来得少了,偶尔寻到什么新书,也不再专程带来,只叫人直接送去姚家刻坊。严松年也早过了日日盯着她练功的时候,隔上三五日来一趟,陪她拆上几十招,再挑几处毛病就走了。刻坊里专替她刻字板的老师傅手再快,也架不住她一本接一本地摸;后院练刀的木桩更不经劈,到现在,府里的木匠远远瞧见小陶往工房来,手都要先抖上两抖。
姚宽听到这里,只当女儿是真懂事了,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心疼:“昭宁,你怎会这样想?爹娘养着你,本就是盼你过得轻松自在。你若真想找些事做,往后我每月巡店时带上你就是了。书铺、纸坊、刻坊,你想去哪家就去哪家,听听掌柜回话、报账,不也是一样的?”
“不成不成。” 魏婉娘皱眉打断道,“那些地方人来人往,柜子又挤,东西又多,万一把昭宁磕着碰着,得不偿失。”
姚宽想想也对,又换了个主意:“是不太妥,那不如为你招个赘婿吧,让他替昭宁在外头跑腿,咱们昭宁只需要坐家里拿主意就是。”
姚昭宁都听愣了,赶忙制止道:“爹,这怎么一下偏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我就想找个新鲜事做做,最好还能挣点钱。”
“你少跟着添乱!昭宁才多大啊。” 魏婉娘斜了丈夫一眼,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女儿手心:“你也是,缺银子就直说,绕这么大一圈做什么?”
姚昭宁倒是不客气,十分自然地将银锭收进袖里。
魏婉娘调侃道:“不是吵着闹着要自己挣钱吗?”
“出去挣也不耽误我收您的。”
小陶见气氛稍缓,继续替小姐说话:“其实小姐也想了许多活计,先是说去做账房。她算盘拨得快,不过账本得有人念,算完以后还得再找一个人替她记,于是小姐说,一个人的差事要三个人一起做,有些不划算。”
姚宽点点头:“这确实是她说得出来的话。”
“又说去茶楼说书。毕竟小姐书读得多,记性又好,奴婢原本也觉得挺合适的,横竖她也——”
小陶话到嘴边,猛地刹住。
姚昭宁毫不在意地接话:“横竖我也看不见,不至于紧张。话虽如此,若我讲得不好,客人什么时候走光了我都不知道!”
来来回回挑了好几日,姚昭宁最后只能非常不情愿地承认,自己书读了这么多年,到了真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还是处处要借别人的眼睛。
思来想去,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里,不必旁人替她念、替她写、替她看的,只剩下一身武功。
“所以我才问师父,靠功夫能不能找个活干,”姚昭宁说着,还故意长长叹了口气,装得十分可怜,“过了几日,他就把这个给我了。”说着又把那块木牌拿在手里晃了晃。
魏婉娘按了按眉心,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女儿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合在一起,怎么就一路合到一个江湖组织去了?
小陶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老爷夫人,其实揽月阁——”
姚宽有些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话本杂谈里常写。” 小陶这些年因着姚昭宁好学,乱七八糟的书确实没少念,赶紧挑着好的说,“听说揽月阁平日接的也都是些正经差事,护送、寻人、递信、取物都有,在江湖上名声其实不差。”
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觉得瞒着老爷夫人似乎也不妥,小声补充:“不过……外头也有传言,说他们偶尔还接些别的。”
魏婉娘立刻警觉:“什么别的?”
“替人取命。”
魏婉娘才缓和几分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姚昭宁一听便知道不好,赶紧找补:“师父说了,没外头传的那么邪乎。杀人的差事确实有,可人家也有规矩,也不是随随便便见人就杀呀。再说我一个新人,哪轮得到这种差?更何况考校还不一定过呢,您这会儿就担心到这份上,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些?”
魏婉娘却听得眉头直跳:“你还真打算去?”
姚昭宁狠狠地点了点头。
姚宽倒比她娘想得开些:“揽月阁我虽没怎么听说过,不过严师父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既然肯帮昭宁找这个门路,那地方应该真不至于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匪窝。”
姚昭宁一听她爹这是动摇了,赶紧在旁添砖加瓦,为自己的这份事业据理力争:“再说如今女子出去做事也不稀奇,自新皇即位以来,这两年女学都添了好几处,开铺子、行医、做掌柜的女子也越来越多。我不过想出去找份差事,有什么不成的?”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反而撞在了魏婉娘的气头上,她脸色一沉喝到:“小陶!”
小陶吓得脸色都白了,赶忙摆手自证清白:“夫人,这回真不是奴婢乱说!都是外头坊间小报里写的,京中本来就在议论,姑娘还非让奴婢念,奴婢不得不从。”
魏婉娘斥道:“我迟早把你们两个屋里的杂书全收了!”
“娘,您不能因为说不过我便收书。”
“我什么时候说不过你了?”
“那我到底能不能去?”
得,又绕回来了。
魏婉娘被女儿磨得实在没脾气了,抓过她的手,语气到底软下来:“昭宁,娘不是不赞成你谋活计,只是你同旁人到底不一样。”
姚昭宁原本还带着笑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这话她听了太多遍。
魏婉娘轻轻拍着她的手,用着最柔和的声音劝导她回心转意:“昭宁,家里护得住你,你又何必要出去吃苦?你看人家安王殿下,生在皇家,皇上又疼惜这个弟弟,既不用上朝,也不用操持正事,京中谁不说一句他有福气?爹娘不求你挣多少银子,也不求你有多大名堂,就盼你也同那安王殿下一般,平安顺遂,一辈子不缺吃穿,不好吗?”
姚昭宁哭笑不得:“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不好吗?”
“哪里好了?”
“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你倒好,还不知足。”
姚昭宁终于无奈地发现,自己和亲娘在这件事上大约永远说不到一处去了。她觉得自己整日被拘在府里,像个毫无用处的废人;娘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必为了生计温饱奔波,才算他们夫妻俩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姚宽眼瞧母女两个又要不对付,忙打圆场:“要不让她去试一次?考校而已,兴许也……”
姚昭宁当然知道她爹的意思,但半点不恼,只一味点头:“爹说得有理。”
魏婉娘凉凉开口道:“你爹现在说什么都有理。”
姚宽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这茬,转而问姚昭宁:“不过,你眼睛的事,揽月阁那边知道吗?”
“自然不知道,师父也觉得不必说。” 姚昭宁答得坦然。
话音刚落,魏婉娘握着她的手便收紧了,声音也一下拔高:“那怎么行?考校的时候旁人若不知情,下手没轻没重的——”
“若因为我看不见,便处处让着我,那就算过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凭自己进去的,还是因为旁人觉得我可怜,”姚昭宁早就想过这些,现下说起反倒很平静, “我已经十七了,总不能往后每做一件事,都先要同旁人说一句我眼睛不好,再等着人家让我。”
她低头喃喃道:“没过便回来继续学,可若连试都不让我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离了爹娘、离了小陶,我到底能不能自己做成一件事。”
再抬起头时,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姚昭宁其实不想哭,偏偏越忍越觉得心中酸涩,小陶也跟着红了眼圈。
“行了行了,去吧。真过了以后,要不要进揽月阁,再说。”
魏婉娘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到底还是松了口,自家女儿有多要强,她比谁都清楚。
接下来几天,魏婉娘嘴上没有反悔,行动上却越来越像女儿即将一去不复返,衣裳鞋袜、刀鞘药瓶,恨不得一天检查个好几百遍。
真到了出门那日,姚昭宁还没跨出姚府,险些先被她娘给裹死。
起因是她觉着真面目总不好随便示人,就叫小陶找了条黑绸,准备裁细些往眼睛上一系。魏婉娘当即将黑绸从她手里抽走:“你把眼睛一蒙,旁人不就都知道你看不见?”
姚昭宁觉得有理,于是三个人围着那条黑绸研究半天。魏婉娘先从女儿额前交叉绕了两圈,又觉得露出来的地方太多,索性继续往下缠。小陶起初还认认真真在旁递布,等第三圈过去,眼看第四圈又要上来,终是忍不住提醒:“夫人,再缠下去,小姐脸上就只剩俩鼻孔了。”
姚昭宁瓮声瓮气说:“娘,我只是去应试。”
“我晓得。”
“人家总得看得出来我是个人吧。”
魏婉娘语塞。
“罢了罢了,戴帷帽吧。” 魏婉娘彻底放弃,又叮嘱,“昭宁啊,到了以后切记少与人对视。”
“娘,这个我本来就不会。”
小陶蹲在一旁替姚昭宁擦刀笑出了声,擦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小姐,奴婢也有一句。”
“你说。”
“进阁以后,若碰上什么年轻同僚,同进同出、一道办差的,可千万留个心眼。”
姚昭宁偏过头:“为什么?”
“书里都这么写,” 小陶煞有介事,“原本好好的女侠,一碰上个公子,不是替人挡刀,就是与人亡命天涯,到最后正经差事也没了,银子也不挣了,整日只剩情情爱爱。”
“那确实挺耽误事。”
“可不是。”
魏婉娘严肃道:“小陶你平日究竟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昭宁才不管那么多,束好头发换好衣服,把自己那把宽背大刀稳稳背好,又将那枚木牌好好收进袖中。迈出姚府大门时,严松年已经按约定等在外头,听见门开,只简短问了一句:“都好了?”
“好了。”
“那走吧。”
果然还是师父省心。
两人一路施展轻功,起初踏着京中连绵的屋脊而行,出了城便越过土路矮墙,后来一头扎进城郊密林,人声一点点淡下去。枝叶在风里翻动,鸟雀扑腾着翅膀,偶尔还有小兽从草木间飞快蹿过,姚昭宁一路都轻声哼着什么。
严松年问:“这么高兴?就因为找到活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又走了一阵,二人脚下重新踏上石砖。原本一路畅通的风到了这里被截碎了,只从两侧与门洞间钻出来,带着旧木、尘土和一点铁锈气。
姚昭宁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师父,这是到了?”
严松年领着她沿墙走了一段,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声。
里面很快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人走近。严松年开口:“把牌子拿出来。”
姚昭宁从袖中摸出木牌,朝脚步声的方向递过去。
对面很快有人接过:“严前辈的徒弟?”
“嗯。”
“规矩知道?”
“不知道,” 严松年答得干脆, “能留下,你们便自己教。”
说完转身就走。
姚昭宁听见他的脚步,愣楞道:“师父,您不等我考完?”
严松年头也没回:“你又不是不认得路。”
那倒也是。
姚昭宁将帷帽往下压了压,重新转向门内那人,客客气气道:
“劳烦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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