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塔罗师遇上天降》两重心字罗衣

30、我不只等你来救了 八年前的梦

　　雾气很重，金思梦站在长长的石阶下，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她已经记了太久的地方。
　　黑色的大殿依旧立在高处，石阶很长，一层一层向上延伸，周围看不见其他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雾气从脚边慢慢漫过去。
　　16岁的金思梦就站在她前面，校服，扎起来的头发，肩膀很瘦，怀里还抱着一本不知道做了多少遍的习题册。
　　她抬着头，看向大殿最高处，那里站着一个黑衣男人，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金思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曾经无数次回忆这场梦，甚至在真正见到白忆时以后，她一度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当成命运留下的证据。
　　黑衣、宫殿、那张脸，还有他说过的那句话——别多想，先安心备考，将来我会去寻你。
　　可现在真正重新站在这里，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高处的白忆时，而是16岁的自己。
　　少女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只抱着习题册，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小声问道：“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声音很轻，却和八年前一样。
　　金思梦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酸。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忘不掉这个梦。可能并不是因为梦里真的出现了一个会在八年以后走进她生活的人。而是因为16岁的她，真的太想离开那里了。离开无休止的考试，离开永远做不完的题，离开每天都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日子。
　　那时候她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所以只能在梦里创造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一个站在高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可以解决的人。
　　高处的男人没有回答，和当年一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少女低下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金思梦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
　　16岁的少女终于回过头，两个人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对视。
　　少女愣住了：“你是谁？”
　　金思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猜。”
　　少女很认真地观察她：“你长得有点像我。”
　　“因为我就是你。”
　　少女忽闪着长睫毛：“真的？那你多大。”
　　“二十四。”
　　少女一下睁大眼睛：“我真的能活到24岁？”
　　金思梦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当然能，”她走过去，站到少女面前，“而且还活得挺好的。”
　　“真的吗？”
　　“真的。”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习题册，又抬头问她：“那我高考怎么样？”
　　果然，都这种时候了，十六岁的自己最关心的还是考试。
　　“考完了。”
　　“我知道会考完，我问考得怎么样。”
　　“这个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提前知道也没用。”
　　金思梦忽然觉得，原来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执着于提前知道答案了。难怪后来会喜欢塔罗，难怪遇见白忆时以后，她总是忍不住问以后。
　　“反正你会考完，”金思梦看着她，“会去上大学，会认识很多人，会去很远的地方。”
　　少女眼睛亮了一点：“我会离开这里吗？”
　　“会。”
　　“去哪里？”
　　“先去大学，后来还会出国。”
　　少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那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
　　金思梦想了想：“没有特别厉害，但是比现在好很多。”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以后不会每天觉得只有变得特别厉害才配过好日子。”
　　少女似乎没完全听懂，金思梦也没有继续解释，因为有些事情，说了她现在也不会懂。
　　就像16岁的自己不会相信，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坐在周六下午的沙发上，吃炸鸡、喝奶茶、看没有逻辑的综艺，而且不会因为浪费时间产生任何罪恶感。也不会相信，那个梦里站在高处的人，后来真的会出现。却不是为了把她从人生里抱走，而是陪她一起生活。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高处：“那他呢？”
　　金思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衣男人依旧站在那里。
　　“他后来找到我了吗？”少女问。
　　金思梦轻轻点头：“找到了。”
　　少女眼睛一下亮了：“那他带你走了吗？”
　　金思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头。
　　少女脸上的期待一下淡了：“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可是……”
　　“你最后自己走出去了。”
　　少女愣住。
　　金思梦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你现在觉得这条路特别长，对吧？”
　　少女点点头。
　　“以后也会有很多特别长的路。”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金思梦笑了：“确实不算。”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走着走着，会有别的东西。”
　　“什么？”
　　金思梦想了一会儿：“新的朋友，新的城市，喜欢的书，不喜欢的工作，偶尔很差劲的人，也会有很好的人。你会哭很多次，也会笑很多次，还会做很多现在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金思梦忍着笑：“还会谈恋爱。”
　　少女脸一下红了，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又问：“是上面那个人吗？”
　　这一次，高处那个男人似乎终于动了一下。他从黑色大殿里一步一步走下来，还是当年的模样，冷静、遥远，像是站在梦里的人。可金思梦看着他，却忽然想起了很多完全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白忆时蹲在玄关给她吹鞋，第一次做拼豆时一本正经地研究怎么提高效率，陪她看综艺，却忍不住评价逻辑不完整，坐在街对面等她见完母亲，还有他手机里那些偷偷拍下来的照片。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梦里的黑衣男人和现实里的白忆时的影子渐渐分离，她喜欢的早就已经不完全是高殿上的那个人了。
　　“是他。”金思梦最后说道。
　　少女兴奋地说：“所以真的是命中注定？”
　　金思梦看着她。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梦境、贴吧、诗、命运之轮，还有八年以后真正见到彼此的那个晚上。如果把这一切放在一起，好像确实足够像一个被提前写好的故事。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可能吧，”金思梦笑了一下。“但命运就算真的存在，也只能把一个人送到你面前。然后你还是要自己决定，要不要喜欢他，要不要相信他，要不要和他继续走。”
　　少女似懂非懂，忽然委屈地转头问金思梦：“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知道你说以后会变好，可是我现在还是很累。”
　　金思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告诉16岁的自己，再坚持几年就好了。因为“以后会好”从来不能让此刻的痛苦消失。
　　她也不能骗她，说一切都会顺利。因为根本没有，大学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出国也会孤独，工作也会焦虑，爱情也不是从此以后就不会受伤，人生从来没有真正走到一个地方，就可以彻底脱离所有问题。
　　金思梦最后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你不用现在就变得特别厉害。”
　　“可是……”
　　“考不好也不会完蛋，走慢一点也不会完蛋，”金思梦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少女安静了很久：“那我要是一直很普通怎么办？”
　　“普通也可以。”
　　“要是没有人喜欢我呢？”
　　“那就先自己喜欢自己。”
　　雾气慢慢淡了一点，金思梦松开她，朝前伸出手：“走吗？”
　　少女看着她的手：“去哪？”
　　“不知道。”
　　“你不是24岁的我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24岁以后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
　　金思梦笑着看她：“先走再说。”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放进她掌心。两个人一起沿着石阶往下走，这一次，不是等谁从高处来接她，而是她自己往前走。
　　走了几步以后，少女忽然回头：“他怎么办？”
　　金思梦也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站在雾气里，神情依旧平静。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他遥不可及。
　　“他会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金思梦笑了一下：“因为他答应过。”
　　少女想了想：“那我们不等他？”
　　“不等。”
　　“为什么？”
　　“他有腿。”
　　少女愣了两秒，忽然笑得特别开心。金思梦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向前，黑色宫殿慢慢被雾气遮住，石阶也越来越短。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少女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没有宫殿，也没有谁站在终点。
　　“我要自己走吗？”她问。
　　金思梦看着她：“嗯。”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会很难吗？”
　　金思梦握紧她的手：“有时候会，但我一直都在。”
　　少女终于迈出第一步，就在她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周围的雾忽然散开。金思梦眼前一片很亮的白。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早晨。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床边落下一道很浅的光。
　　金思梦躺在床上，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白忆时还在旁边，他似乎醒得比她早，靠在床头看手机。察觉到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过来：“醒了？”
　　金思梦把脸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又梦见了。”
　　白忆时立刻明白了，他没有追问，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金思梦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梦里应该是你来带我走，这次我牵着她走了。”
　　白忆时看着她，轻轻点头：“嗯。”
　　“所以你当年没有带我走，是对的。”
　　白忆时忽然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应该感谢金小姐多年以后终于理解我的梦中决定？”
　　金思梦也笑了：“你少得意。”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梦里最后那条没有终点的路，于是伸手拉住白忆时的手：“白老师。”
　　“嗯？”
　　金思梦看着他，慢慢说道：“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带我走了。”
　　白忆时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但是，”她轻轻握紧他的手，“你愿不愿意陪我走？”
　　白忆时低头看着她，语气很轻，却没有一丝玩笑：“愿意。”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他们。不是一个人永远站在高处等另一个人仰望。也不是一个人负责拯救，另一个人负责被拯救。
　　金思梦以前想象过很多种爱情，轰轰烈烈的、命中注定的、此生唯一的、永远不会改变的。现在她喜欢的却好像只是眼前这一种，并不完美，也没有神谕，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保证结局。但他们都在这里，而且都愿意继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锁屏还是他们在海边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看着镜头，白忆时看着她。
　　这个故事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正缘”两个字，命运之轮或许真的转动过，也或许一切只是无数巧合恰好叠在了一起。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命运可以让两个人相遇，却不能替他们生活，不能替他们说喜欢，不能替他们争吵以后重新沟通，不能替他们在下雨的时候撑同一把伞，更不能替他们在每一个普通的明天里，再一次决定要不要继续牵住彼此的手。
　　金思梦抱住白忆时，忽然问道：“今天吃完早餐干什么？”
　　“你想做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笑起来：“不知道。”
　　白忆时也笑了：“那就慢慢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这一次，没有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金思梦已经不想再提前问了。
　　她只是抱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未来很长也没有关系。
　　因为她终于学会了自己往前走，而白忆时恰好愿意陪她，这就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