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请自重 ...
-
“滋、滋滋——”
M市警局。
审讯室内,苍白刺眼的吊灯无声微晃,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报着晚间新闻,“为庆祝百年、滋滋、滋——战、战争的胜利,我市、滋——将于今日举办······”
原本清丽朗朗的女声因供电不稳而严重失真,狭小的空间充斥着一丝看不见道不明的诡谲。
“1月27日下午14点08分,我们接到诚德医院的报警,”审讯员从文件中抬眼,看向面前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的男人,“你于当日凌晨3点12分闯入医院的遗体停放室,我们收到的监控视频中显示你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审讯员将目光凝聚在“遗体停放室”五个字上,抿了抿嘴又接着问道:“你在找什么。”
“小、念、小念······”
男人满眼血丝,眼神飘忽不定,好一会儿才听清他嘴里的呢喃,审讯员低头翻了翻手上的档案——张冠,男,三十五岁,M企业经理,收入稳定,没有犯罪前科,而男人口中的“小念”正是他的妻子,李念。
审讯员皱眉看着答非所问的男人,再次开口:“张冠,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在找什么。”
只见眼前的男人突然起身一把抓住审讯员的手,嘶哑的声音发着颤,双目通红神色惊惧:“我看见小念了,我看见小念了!医院、医院里没有她!”
“什么?”审讯员挣脱出双手,翻开档案,严重怀疑张冠是不是因思妻过切无法接受爱人的离世而产生了癔症。
因为档案上白纸黑字正清清楚楚地写明——
“李念,女,三十二岁,于1月22日上午9点41分病故并接受遗体捐献。”
审讯员不明所以地看着情绪逐渐崩溃的男人,正想指示身边的警员先将人带下去,检查一下男人的精神状况,门外便传来了“叩叩”两声。
“老宋,外面有人找张冠。”
“谁?”
“是个女人。”
收音机内失真的女声忽然变得兴奋欢快起来,仿佛正迫不及待地迎接着节日的到来,“滋滋、滋,全国百年盛典即、滋滋,即将开幕······”
“她说她叫李念。”
“大家——滋、滋滋,准备好了吗?10、9、8、滋——”
“3、2、1——”
“砰!”一阵巨大的轰鸣响在耳畔,柴华拍了拍飞溅到身上的尘土向后走去,“上校,第四战区已清理完毕,暂无斟测到任何生命痕迹。”
烽烟未息,一片灰蒙之下,只见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色军装,长筒皮质军靴沾了些许不明显的土渍血污,他转过身摘掉白色山羊羔皮质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又布满细茧的手,他接过斟测仪,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好。”说完便接过柴华手里的军帽抬手一戴,堪堪压住了一双剑眉凤眼。
“收队,回主城。”
天色渐暗,一辆墨色军用级轿车如黑豹般驰骋在连接城区间的无人大道,言祉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神色未动,抬眼望向车窗外的星星点点。
柴华随着他的视线一同向车窗外望去,临近傍晚的天色几乎黑透,窗外的景色实在令人看不真切。
他其实一直很害怕与身旁这位年轻的上校独处,虽然被上级安排到言上校身边已三年有余,但这位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上校仍与初见时一样冷淡疏离、果断克制,令人生惧又敬佩。
柴华出神地看着车窗中的人影,敬畏之余心下却满是对言祉的好奇,这样一位眼见着全身上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年轻男人到底从何而来,又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仿佛关于他的所有种种,都叫人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
约莫一个小时过后,车子稳稳停在一栋设计极简冷峻的灰色建筑物之前,深色合金门扉紧闭,静立无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肃穆,门侧两端排布着两列军员,他们齐齐站立,神色严肃,目视前方,侧身恭迎着重要人物的到场。
军员打开车门,柴华紧跟言祉进入大楼地下七层,只见入眼的是一处空间极其开阔的宴厅,繁复华丽的水晶灯饰镶嵌在天花板,厅内灯光澄明,酒红色帘幔自上而落分布在大厅两侧,黑胡桃木质地板华贵光亮,一条纹样简约的真丝地毯将其贯穿覆盖。
厅内到场了不少权贵,却不见喧哗,大多只是彼此寒暄两句,举杯轻声交谈,等待着此次宴会主角的出现。
言祉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无名指上的戒圈,他知道这场宴会是为了他准备的,为了他和爱德华的那纸契约婚姻而准备。
百年前,世界核战争爆发,不仅毁灭性地打击了原定的文明秩序,还让不计其数的人死于战火与辐射,那百年的光景宛若人间炼狱。
好不容易战火停息,和平条约刚刚落笔签订,深受核战争影响的污染区难民却突然如脱了缰的困兽,发了狂般地又一次爆发了战火,而那一场战争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走向,从此,一种名为“傀”的非生非死、似人似“鬼”的变异物种登上了舞台。
与“傀”的百年战后,它们的数量急剧锐减,今时今日已经很少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几乎灭绝。而战后的幸存者们将未受核污染的地区板块分为七大区,由费斯顿、索恩、路氏商会和白鸟四大家族共同协商管理。
而这场宴会的另一个主角便是费斯顿家族掌权人及SA军事联盟盟长,言祉既定的未婚夫,爱德华·费斯顿。
言祉手握珐琅鎏金高脚杯,剔透的琥珀色酒水随着他的动作卷起小片涟漪,水晶灯折射酒水的光影落在那圈素戒上,思绪飘渺,直至那天雪夜——
那只是一场如絮的细细小雪,一落地便化成了水,各种杂质混在一起,让战区一片泥泞、脏污不堪。
血和雪交织成片,模糊在眼前,言祉双眉紧锁,看着柴华递来的前线战况及伤亡人数报告,细雪挂在他的发尖、眉梢,又迅速化成水珠随着额间的汗水一道滑落在脸侧,晕开了斑斑血迹。
毫无疑问那是一场苦战,即便获得险胜,损失却极其惨重。
忽的,右肩传来一丝不可查的温度,言祉抬眼看去,只见来人越过了他的目光,正看向他手里的报告:“有关伤亡人员的战后事宜我已经嘱咐下去尽快安排,别担心,医疗救援十分钟内就到。”
“言祉,”爱德华握过言祉的右手,慢慢拂过上面大大小小的细茧,缓缓开口,“SA成立不易,内部仍不稳定,我需要你的帮助。”
言祉闻言紧盯着身侧男人的浅色双眸,除了那点显露在外的笑意他看不清其他,言祉试图将手抽出来又被男人紧紧拽住,还未探个究竟,下一秒指尖一凉,一丝寒意便顺着无名指滑落到底,最后将他紧紧箍住——那是一圈不知用什么金属材质制成的素戒。
“很适合你,”爱德华放开他的手,望向远处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焦土,不等他开口,又道:“言祉,中心区联合军事部队只听你的调遣,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惨况了,你要知道,我和你一样都希望这个世界能越来越好,所以你会帮助我的,嗯?”
“不要让我觉得把你带进军队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要让我后悔。”
“言祉。”
爱德华这样说道。
言祉看着无名指上那圈冰得仿佛能刺骨的戒指,戒圈上正无声倒映着他脚下细雪遮不住的血色,金属的冷意正一丝一丝地延向掌心。
直到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垂眸答应:“好。”
爱德华嘴角一扬,笑着揉了揉言祉的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相似的温度,言祉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一头粽发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部棱角分明,眉眼深邃,一双浅色的眸子正盯着言祉看。
“怎么在发呆,”爱德华边说边从西装内侧抽出一条真丝手帕,“脸上都沾灰了,刚从战区回来吧。”
言祉微微侧头,先一步抬手擦了擦脸侧,点了点头。
爱德华顿了顿停在半途的手,他收起手帕不以为意地揽过言祉的手腕:“来,我带你见些人,你多认识认识,对你以后发展也有帮助。”
言祉看了看被对方紧握的右手,最终还是没什么动作任由他牵着带自己没入宴厅深处。
“言上校!久仰大名,在下肖·索恩,这位是我的姐姐,温蒂。”面前的少年一身白色正装,气质沉稳,一旁的少女则一袭明艳的红色丝绒礼裙,一头红棕色秀发高高挽起,用了少许珠宝发饰点缀,显得整个人热情而又张扬。
而这对年纪尚小看似还未脱稚气与青涩的姐弟却是七大区最大的军械制造与供应商——索恩军械基地及四大家族之一索恩家族的掌权人,能力可见一斑。
“言上校,我们是第一次见吧,很高兴认识你,”温蒂举起高脚杯,一抹红唇上扬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的天哪,你长得可真精致,就像个洋娃娃!”
“温蒂!你在说什么呢!言上校、费斯顿盟长你们不要在意,这家伙酒精上脑就会这样。”肖一边拽着温蒂的胳膊一边陪笑致歉。
“没关系。”爱德华摆摆手,笑着回应道。
“路氏那群家伙竟然还没来吗?”温蒂明显有了醉意,她环顾了下四周,微晃着身形道,“爱德华你订婚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没邀请他们吗?”
爱德华弯着眼眸,抬手扶住温蒂的胳膊,让她站稳脚跟:“怎么会,人生幸事自然是要所有人见证。”
“哼,就算是盟长您的大事他们不也照样喜欢迟到,那群钱多到花不完的任性的家伙们······不过,我听说……”温蒂凑近身,一双圆眼眨了眨低声说道,“十年前的今天就是路氏商会上一任掌权人离奇死亡的日子,所以啊······那群家伙没出现倒也能理解,毕竟是母亲的忌······呕!该死的,我有点醉了,肖快带我去那边坐坐······”
言祉指尖一颤,连带着手里的酒面都扬起一圈不可察的涟漪,他向索恩姐弟道别,转身对身侧的男人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爱德华垂眸看了看他,牵起言祉的右手,在他手背轻轻落下一吻,神色如常:“快去快回。”
离开宴厅,穿过绵长的走廊,言祉走进角落的洗手间,里面灯光昏暗,只有洗手池镜前及隔间天花板处嵌着几抹昏黄的光亮。
水声充斥在寂静无比的空间,言祉将手放在温水下搓洗了好一阵,直到手背开始发红,才肯堪堪放过。
关掉水源,不大的空间又重返寂静。
“滴答,滴答——”
镜前,只见言祉垂下手,抬眼,向镜中后排隔间的方向瞥了瞥,鞋跟向后微抬,镜中的人影便瞬间被昏暗模糊了轮廓,看不清神色。他从身后腰际摸去,迅速地将手枪抽出,“咔”的一声压下握把保险,转身举向身后的一排隔间,枪口对准最后一个隔间,动作行云流水。
“滴答,滴答——”
“谁。”
好一会儿隔间里才终于有了动静,门板被推动,里面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只见那人懒懒靠在门框上,开口:“言上校真是金贵,洗个手的时间都够我小憩了。”
“还是说碰了什么脏东西?”
熟悉而又低沉的嗓音飘忽进耳畔,言祉指尖一顿,将枪收回腰侧,转身便往外走。只听见身后那人似乎动了动,随后便响起”哒、哒”几声,那人几个跨步便追上了他。
言祉手腕被猛得狠狠一拽,向后一个趔趄靠在洗手池大理石台面边缘,那人一手扣着他的右手腕一手撑在言祉身侧,硬生生将他圈了起来。
昏暗的灯光这才照清那人的五官,眉目冷硬,带着几分压迫感,又透着些许懒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正死死盯着言祉,仿佛要先看个究竟,再将人生吃入腹。
眼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没什么太大出入,只是五官褪了稚气变得凌厉又添了几分沉稳。言祉撇开眼,咬着牙关开口冷声道:“放开。”
男人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慢慢向下落在他无名指处的那抹刺眼的反光上,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不屑:“和什么阿猫阿狗订了婚,给你手上套了个破烂。”
“路——”言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言祉。”
“怎么,想让我把你放开?”路行玦看着那圈素戒,又将目光转向言祉的双眸,语气随意又隐隐带了点狠戾,“放开你然后呢?再让你东躲西藏十年?”
“言上校有的是时间可以消磨,但我实在耐心有限。”
路行玦将手探向言祉的腰际,摸出那把钢制手枪,枪口随着男人的动作游移在喉间,最后稳稳抵在他的下巴,言祉被迫微微抬头直视眼前人的双眸,“言祉,人人都说你是联盟里最年轻的上校,有勇有谋,”他将指腹压在保险扣处,语气轻佻,“可我知道,你就是个胆小鬼,喜欢藏起来,跟人玩躲猫猫。”
路行玦一字一句刺耳地刻在耳畔,言祉没说话,忽然猛的用左手拽住路行玦的手腕,一个转身,“咚!”的一声将路行玦过肩摔在了地上。
路行玦闷哼一声,还没回过神来胸口便被言祉用膝盖狠狠压了些力道,眉心抵在枪口。言祉单膝压在男人身上,用没什么波动的语调说道:“我不想对你动手。”
惜字如金。
路行玦勾了勾嘴角,一手拽开言祉的枪,一手握住他的腰身,顿时天旋地转,一个翻身便颠倒乾坤。
“贵人多忘事我也能理解,但言祉你记住了,从你进了我们路家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不是你随随便便能打发得了的,”路行玦举起他的右手,拇指抵在素圈上,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戒圈下白皙的皮肤却肉眼可见地变了红,他一双眼却始终紧盯着言祉,“当然,只要你还归我路家管,也不是什么腌臜都能从我家领人。”
言祉眉头一紧,猛得抽回手,抬腿便狠狠踢在路行玦的腹部,将其踹到一边又捡起枪收好,一双长腿跨过男人便向外走,头也不回,在重新归于安静的空间轻飘飘落下一句:“从十年前起,我就跟路氏再没有关系了。”
“请自重。”
看着走得无比利落干脆的言祉,路行玦捂着腹部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