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四 ...
-
四周火光四起,尖叫声、哭泣声还有呼救声此起彼伏,活似一幅人间地狱。
官兵从远处赶来,周遭的居民也自发地用水桶灭火。有人浑身是火,尖叫着从宅院里跑出,最终倒在街上。
“我对你很失望,尹舒怀。”
尹舒怀跪在老师的脚边,浑身颤抖着,对方并没有再责备她,只是说出了一句更加让人心碎的话:“你走吧。”
“可我能去哪儿呢?”
尹舒怀惊醒,她手脚冰凉,衣服被露水打湿,就连头发丝上都结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她浑身颤抖,还未从刚刚的噩梦中回过神。
离开师门已有三年,这三年里她彻底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或许是昨晚的变故,让曾经的创伤再次浮现。她爬起身,艰难地扭动着僵硬的身体,心想不能让一场噩梦毁了今天的好心情。
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婧霜穿着尹舒怀那并不合身的衣服,她嗅着上面柜子的霉味和皂角粉的香味,虽陌生,但并不难闻。尹舒怀看到她拖着的大袖子,有些无奈地走到她面前,帮她整理衣服,却又看见她随意处理的伤口。绷带像是飞袖飘在外面,婧霜根本不会包扎,她只是照着别人的样子,把绷带缠在自己的伤口上罢了。
尹舒怀有些无奈:“你知道伤口不好好处理会死人的吗?”
她拉着婧霜走进房间,婧霜红着脸,死活不愿脱下衣服。她护住自己的衣襟,搞得尹舒怀像是无礼的登徒子。尹舒怀只得和她商量着说:“那我教你怎么上药好不好?”
婧霜的脸红得像苹果,她扭捏着露出右肩,如雪般的肌肤上是一道已经发黑的箭伤。伤口溃烂,散发腥臭。尹舒怀皱起眉,婧霜以为对方在嫌弃自己,却不知尹舒怀只是心疼着婧霜。她能看出婧霜是自己把箭矢从肩头生生拔下,这样一个看起来没吃过苦头的大小姐,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勇气,着实让尹舒怀刮目相看。
“接下来有些疼,忍一忍。”
她把烈酒递给婧霜,希望她能先喝一口麻痹自己的神经,但婧霜只是摇摇头,她说自己能忍住。尹舒怀不再坚持,用灯芯燃烧匕首,接着直直朝伤口刺去。
“唔——”
婧霜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尹舒怀为她剜去腐肉,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婧霜疼得眼冒金星,她的眼中全是泪水,可她不允许自己哭泣。她的心中有一股怒火,她在和自己较劲,就好像哭泣会影响伤口愈合似的。
尹舒怀贴着她,她身上那股和自己衣服上相同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婧霜想倒在尹舒怀的肩头,可她不允许自己依靠任何人。尹舒怀越是细心,婧霜越是感到恼火。这个世界上凭什么还有这种会莫名其妙帮助别人的大傻子!她就不怕自己是什么杀人狂魔,不担心自己助纣为虐?
疼痛盖过了理智,她一下子咬在尹舒怀的肩头,她越疼,咬得越紧。而尹舒怀没有任何怨言。她上好药后为她缠好绷带,接着紧紧抱着婧霜。
老师从不允许她使用麻药,说这种东西会使人感到麻木,从而忘记疼痛是一种多么珍惜的感受。她直到现在也没法理解老师的意思。她知道这样会有多疼——她不想让任何人经历如此的疼痛。她抱着婧霜,轻轻拍着婧霜的后背,温柔地说:“不用怕了,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婧霜全身都是汗水,血腥味在自己的口腔里蔓延。她终于松开口,将尹舒怀推开,用着虚弱的声音对尹舒怀连连道歉。尹舒怀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你是在被仇家追赶吗?”
“不,我……五王之争,我家本在京城,为躲避战火南下,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土匪,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但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京城啊,那可离这儿有几千里路。你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你还有别的亲人在世,可以投奔的吗?”
婧霜低下头,她想起自己的姐姐和姨姨们,她的血亲现在肯定都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哪里能容得下她存活于世。尹舒怀见她不愿多言,以为是自己的提问冒犯到了她,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想赶你走,能活下来已是走了大运,就先别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了。”
话说一半尹舒怀又感觉自己说错话,一个女孩刚刚失去了她所拥有的一切,死里逃生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小镇,她又怎么可能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太久没有说过话,总是觉得自己言不由衷。
婧霜没有觉得尹舒怀冒犯,她比昨晚要冷静些,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子并无敌意。她刚想说些什么,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看到坐在床上的两人,连忙捂住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婧霜被这女孩说得不好意思,连忙整理自己的衣服。尹舒怀轻轻敲了下小女孩的头:“刚学会一个词就乱用,小花,你怎么今天没有去学堂?”
“先生回家探亲了,我娘今天去道观见一个贵客,我求了她好久才把我带过来呢。”
“什么贵客这么大阵仗。”
“我不知道,那个人有一件羽毛做成的斗篷。尹姐姐,原来羽毛也可以做衣服呀,你会做吗?”
听了这话,尹舒怀心头一震,她压抑着自己的不安,继续问小花:“你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吗?”
“我娘一进道观就让我走,说我碍事。尹姐姐,这个姐姐是谁啊,她好漂亮。”
小花搓着衣角,扭捏地站在尹舒怀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婧霜,露出害羞的笑容。尹舒怀又弹了下小花的脑门:“她是我的表妹婧霜,昨晚到我家来投奔我的,她生病了,你别老烦她。”
“婧霜姐姐好。”小花凑到床边,嘿嘿地笑着。尹舒怀也不再管她们,她还要开始一天的生活。
不能因为一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就毁掉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平静生活。
劈柴、做饭,再煮上一锅开水,她便扛着锄头去农田干活。最近小麦丰收,田里的活相当多,她得赶着午饭前把一车收割好的小麦和昨天祭司托她带的药材带去道观。夏日炎炎,不到正午的太阳都晒得人睁不开眼。尹舒怀也不戴斗笠,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打湿衣领。
婧霜陪着小花在屋内玩,她不时会透过窗户望向尹舒怀,看到她如此卖力地种地,又想起她那不俗的本领,心中疑惑她为何要在这偏僻的小镇当一个普通农户。她问小花:“尹舒怀一直都在这里生活吗?”
“你不是尹姐姐的表妹吗?”小花歪着头,她不明白为何婧霜表现得像是完全不了解尹舒怀似的。婧霜只得含糊地说她已与尹舒怀多年未见,只知道她在此处生活罢了。好在小花并不是非常机敏的孩子,她只是嘟着嘴说:“尹姐姐是两年前被祭司带来的。”
“神女观的祭司?”
“对。”
神女教是大凤朝的立国之本,若尹舒怀是国教的护卫,那她有一身绝学就没那么令人意外。只是小花接下来的话又让婧霜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尹姐姐刚来的时候可凶了,她脸上还有好恐怖的烧伤,也是祥月祭司给她治好的,也是祭司恳求我娘给尹姐姐安排了住处。
当时祥月祭司就这么说的‘咳咳,白镇长,都是苦命的孩子,给她留条生路,也算是为子孙积德了,神女会记得你的善举。’”
小花佝偻着身子,故意模仿着一个老妪说话的样子。没把婧霜逗笑,自己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尹舒怀推着车停在神女庙的后门,看门的静女已与她熟络起来,没等她敲门便让她进去。尹舒怀低着头,心中想着的都是小花说的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来者怎么一定就是自己的旧识。
麦子可以堆在谷仓,但药材还要亲手送到祭司手上。尹舒怀磨蹭了好一会儿,问静女现在祭司有没有空,她今天是不是有客人。静女端着水朝厢房走去,有些不耐烦:“祭司都等你好久了,你快去找她吧。”
“那客人呢?”
“哪天庙里没有客人!快去吧,不然祭司真的要发火了。”
尹舒怀硬着头皮走到大殿,祥月祭司跪在神像前侍奉。青石镇只是一个小地方,神女庙也修得小,神女庙虽然不大,却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庙宇,平日里前来求神水的信徒不少,庙宇中只有一个约五尺高的白玉石女神像。神女高大健硕,身着一袭白纱,正如同传说中她第一次降临在先祖面前的样子。她手持银屏,晶莹剔透的神女泉倾泻而出,汇聚成她脚下汪洋的池塘。
尹舒怀恭敬地等待祭司忙完,她才上前将药材递上。
“怎么这么晚才来,昨晚又去喝酒了吗?”
尹舒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祥月祭司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实际年龄无人知晓。神水使她延年益寿,哪怕头发已经花白,身子骨却硬朗得很。见这里没有奇怪的人,尹舒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想向祭司求些神水,并不说家中多了个受伤的女孩,只是说是自己昨晚扭伤了腰,身子有些不舒服。祥月祭司没有多问,拿起小药瓶,小心翼翼地从池塘中取了几滴闪烁着蓝光的神水,尹舒怀双手接过,连连感谢祭司。
“对了祥月,那天你和我说的书房在哪来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尹舒怀如遭雷劈,全身僵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回头。“不要不要不要,千万别认出我来。”
她几乎要将求饶说出口,来者又怎么能认不出这个与她曾朝夕相处的孩子?她站在原地,只是瞧了眼那背影,便知道是尹舒怀。尹舒怀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气,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尹舒怀……真是巧啊,我找遍天涯海角,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你了。”
尹舒怀就像是提线木偶,僵着脖子转过身去,不得不直视着面前的女人:“尹槐老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