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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方车站的沉没 “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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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内所有班次,因天气原因已全部取消,请旅客朋友们不要滞留车站。”
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疲惫,像是从一台马上没电的音响里挤出来的。
他顶着两个快掉到颧骨的黑眼圈,用肩膀硬生生挤开湿漉漉的人群,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水味、霉味。
车站那家炸鸡店早就人满为患,连甜品站的过道都塞满了行李箱,焦急的人群窃窃私语,连柜台上的服务员也心不在焉。
“一个辣堡,一杯可乐,谢谢。”
柜台后的服务员机械地从后面玻璃柜里拿出一个汉堡,和一杯明显不满杯的可乐一起塞到他的手上。
“这边,这边。”
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窗边的小桌旁,坐了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摊着一个啃得精光的炸鸡盒,里面的骨头垒得跟小山包似的,旁边还有一只塞满了用过的纸巾的纸杯,堆得冒了尖。
“坐。”男人头也没抬,“人真多,就刚刚半个小时,你面前的位子已经十几人问过了。”
“巡查专员对吧。”
“嗯,巡查专员,编号七。”男人终于抬眼,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他大不了几岁,眼下两团青黑甚至比他还重,像是刚熬完三个大夜还强撑着打了最后一局游戏。
“算了,别提编号了,叫我阿晏就行。你们站长在内部群应该发过我的照片,标注是‘上级派来的麻烦制造机’的那个。”
他嘴角扯了扯,努力想挤个笑容,却发现根本挤不出来。
他太累了。这六天里,他接了四十七条异常告警,城东洼地、旧码头防波堤、西山公墓后门、还有那截没通车的预留隧道……雨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先从这几个点漫出来,随后铺天盖地地淹了整个城市。
他翻出那本皱巴巴、边角都起了边的巡查记录本,推到对方面前:“异常……我都按格式报了。雨量超常年同期三倍,但分布极不均匀,旧码头那个传感器可能直接烧了主板,预警最高一次超过最高警戒线两倍。我猜是台风‘竹节’的环流叠加城市排水系统老化,让传感器故障了。”
“竹节。”阿晏打断他,“它一周前还在琉球以南打转,中心风速28米每秒,所有预报路径都显示它三天后才会擦过南边沿海。”他顿了顿,从炸鸡盒里翻出最后一根鸡翅,嚼得咔嚓作响,“但它在前天夜里十一点零七分,突然出现在近海雷达上。位置跳了整整四百公里。”
“这件事,对外新闻写的是‘副热带高压异常摆动’。但是,副高再异常,也没本事让一颗台风瞬移。”
他的喉咙发紧。他当然也觉得不对劲,但一个连续熬了六天、连年假都被迫取消的底层专员,哪有资格去质疑什么,他现在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然后回家把自己扔进那张软垫的床里。
“你说的那四个最先淹的点,也许不是巧合,那些异常读数,更不是传感器烧坏了主板。”阿晏咽下鸡翅,抽了张纸巾擦嘴,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座城市以前是个大型的祭场,城东洼地底下是民国时期就被填起来的牲沟连通到旧码头防波堤,下面原本是个巨大的祭坑。
还有这些。”他伸出手指,一一指过,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是个阵。刚好把整个城区包在了里面,这不是天灾,这是——潮水,他们要来了。”
“他们?”他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比空调口喷出的冷气还冷。
“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忙的有些晕了,听不太明白你说什么,虽然你似乎等级很高,但这四个地方每年台风都会被淹,去年也是……”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你会不会搞错了什么。”
“寻常台风会带来暴雨,但绝不会让读数暴涨到近警戒线,你不会觉得那个指示器监测的是水位吧。”
阿晏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我在这里待了三天,到今天,这里飘的每一丝雨丝里,已经满满都是活物的气息。”
“活物?”
阿晏却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最后观测者’吗?”
他摇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意思就是,我是这起事件,会来到这里的最后一位观测员。”阿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旁边小孩的哭闹声盖过,但每个字都往他的耳朵里扎。
“如果我死在这儿,系统会在三秒内把事件等级从B级直接跳到S级。不用半小时,就会有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进场,在城市外二十公里范围建立新的防线。到时候,你的亲朋好友就会在殉职名单里找到你的名字,而你的年假……”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就永远休不成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休年假……”
他的话没说完。
窗外,原本已经泛白、甚至隐约透出点鱼肚色的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一阵狂风猛地撞上玻璃窗,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惊得回头——只见原本放晴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黑,层层叠叠的墨色雨幕自天顶倾泻而下,不到十秒,站台上的路灯就在水帘里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毛球。
“各位旅客,因突发强对流天气……”
车站广播再次尖啸起来,一排排原本显示延误的黄色提示变成红色的取消提示。
阿晏舔了舔指尖上最后一点油星,忽然笑了笑:“你年假还剩几天?”
“三……三天。”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三天,我争取不了。”阿晏站起身,将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动作利落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漂亮姑娘的约会,
“但我能给你争取三个小时。现在,立刻,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你们站长,他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回家。躺平,关手机,别看天气软件,也别听广播。”
他还僵在椅子上,六天积攒的困意和突如其来的恐惧搅成一团,让他脑子像被雨水泡胀的废纸。
他看着阿晏混进嘈杂的人群,兜帽被风掀开半寸,露出后颈一小片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像是胎记又像是烙印的银色纹路。
“等等!”他下意识伸手,“你……你叫什么来着?”
他忽然觉得应该记住这个男人的名字。
声音混在哗啦啦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里飘过来,轻得像叹息:“阿晏。明明我也最讨厌加班来着,年假快乐。”
他呆坐在炸鸡店的座位里,耳边是隔壁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服务员对着免提电话机械地重复“全家桶真的没了”,是雨水疯狂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六天的疲惫忽然从骨头缝里涌了上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那本皱巴巴的巡查记录本塞进背包最里层,没有拿伞,跟着一股股退票的人流往车站出口挪动。
他放假了。
走出十几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一眼。透过层层雨幕,他看见那家肯德基的角落卡座,已经坐上了新的旅客。那座堆成小山的骨头和那只塞满纸巾的纸杯,早已被服务员收掉。
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挡在头上,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那片暴雨里。三个小时……他得赶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情况汇报给站长,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