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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风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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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通讯频道被切断的瞬间冲出战壕的。
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可能是让他回来,也可能是在骂他找死。他没听清,也不在乎。战壕外是开阔地,断壁残垣被炮火翻了三遍,泥土里混着弹片和骨渣。军靴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碎什么。
指挥塔在八百米外。
零站在塔顶,黑色的作战服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质感的冷光。信息素已经覆盖了整个战场,那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甜的,甜得发腻,像把一整罐蜂蜜倒进喉咙里,但在甜味抵达舌根的同时,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结冰。
这就是帝国武器的威力。
方圆五百米内,所有Alpha都跪下了。通讯频道里传来各种语言的咒骂和哭喊,有人在求饶,有人在自残,有人已经没了声音。膝盖也在发抖,Alpha本能在尖叫着让他低头,让他臣服,让他把脊背弯成一张顺从的弓。
但他没跪。
咬着牙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内脏就像被什么攥紧一下。那是信息素对Alpha神经系统的直接压制。帝国研发这种武器的时候,一定没想过有人能在全力释放的信息素暴风里站着,更没想过这个人还能往前走。
零站在塔顶,低头看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了,零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想伸手做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信息素的浓度在降低。
陈默抓住这个空隙,跑了起来。
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指挥塔是临时搭建的钢架结构,底部由三辆重型装甲车固定。跑动的过程中余光扫到塔底的守卫,三个Alpha,全都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
零的信息素只对Alpha起效。那些Beta守卫和Omega后勤人员早就撤到了后方安全区。帝国用武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自己人站在打击范围内。
四百米。三百米。
摸到了塔底的钢架,开始往上爬。
零转过身。
这是三个月来,陈默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精致的、找不到任何瑕疵的五官轮廓。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眼角比记忆里更锋利,下颌线条更硬,银白色的头发被剪得很短,贴着后颈,那个银色的抑制环亮得刺眼。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高领遮住了信息素核心的接口。肩线和腰线被裁剪得像第二层皮肤。整个人站在塔顶的晨光里,像一把被抽出来展示的刀。
陈默停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零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双瞳孔里倒映着陈默的身影,也倒映着身后着火的废墟。
“你站住了。”
声音清冽,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陈默记得他三个月前的声音。被砂纸磨过的哑,说“他们说我叫零”时会歪头,拖着一点软绵绵的尾音。现在这些全没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陈默盯着他的眼睛,“‘都是我的新实验品’,那是什么意思?”
零没有回答。偏了偏头,看向陈默身后。战场上,那些跪倒在地的Alpha正在缓慢恢复。信息素压制减弱了,有人在爬向武器,有人在给总部发信号。
“你不该来。”
“我来接你回家。”
零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扩散就消失了。他抬起右手,信息素核心在抑制环下微微亮了亮。
“回家?”
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咀嚼一个不认识的词。
“我没有家。我是帝国S级实验体007号,我的任务是清剿北境抵抗军残余势力。”
顿了顿,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陈默脸上。
“包括你。”
信息素重新爆发。
这次比刚才更强。陈默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像被闪电劈中,Alpha本能和自主意识在脑子里打得天翻地覆。膝盖终于弯了下去,一只脚踩空,半个身子挂在钢架上。
零一步一步走过来。
军靴踩在钢架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他在陈默面前蹲下,银白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眉骨上一道极细的旧疤。
“你是什么人?”
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情绪,困惑。很浅,像冰层下的暗流。
陈默抬起头,咬着牙笑了一下:“教你用碎玻璃做蒸馏器的人。”
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后颈的抑制环,指节发白。抑制环在闪,银色的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不对。”他声音忽然有些不稳,“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
陈默抓住钢架,把自己往上撑了一截,离零更近了。他能闻到那股甜腻信息素下极其微弱的一丝冷意,像液态氮泄漏前最后的预警。
“你在废墟里给我留了玻璃碎片。每次战斗之后都留。三个月,十七次战斗,十七片碎片。”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僵在原地,信息素在瞬间紊乱,甜味和冷感交替爆发,把塔底的三个Alpha彻底震晕过去。陈默抓住这个机会翻上平台,和零面对面蹲着,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零在发抖。
他盯着陈默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记忆在试图冲破格式化的屏障。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陈默看清了口型。
那两个字是——
“雪松。”
“对。”陈默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抓他,只是摊开,“雪松混着硝烟。你说过,你记得这个味道。”
零没有动。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睛在剧烈地变化。琥珀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左手还按在抑制环上,指尖几乎嵌进皮肤里。
远方传来引擎声。
帝国的增援。至少五架运输机,低空飞行,螺旋桨把废墟上的积水搅成一片白雾。通讯频道重新接通,广播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007号,检测到信息素紊乱。启动紧急格式化程序,倒计时六十秒。”
零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站起来,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征兆,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信息素在瞬间归位,从紊乱的暴风变成一把收束的刀,精准地锁定在陈默一个人身上。
陈默的视野开始发黑。那是Alpha神经系统被全面压制的症状。耳朵在嗡嗡作响,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零。”他抓住钢架,指甲嵌进铁锈里,“别让他们——”
“走。”
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模糊的视野里,看见零背对着他站在平台边缘,黑色作战服的衣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点银色的反光。
是玻璃碎片。
他把最后一枚碎片放在陈默手边的钢架上,然后纵身一跃。
陈默伸出手,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运输机的探照灯把整个战场照得雪白。他趴在塔顶,看着零落进那架最大的运输机舱门,看着舱门关闭,看着飞机拉起、转向、消失在云层后面。
耳朵里灌满了轰鸣,视线被血模糊。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
零在舱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回头了。
隔着几百米的高空,隔着信息素暴风,隔着被格式化的记忆,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手放在唇边,做了一个极轻的动作。
是玻璃碎片。他嘴里含着一块。
陈默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十七片碎片,只留给一个人。零的身体记得。
而这一次,他给了十八片。
陈默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躺在抵抗军地下基地的医务室里,身上缠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床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着抵抗军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情报官的徽章。短发,圆脸,眼角有细纹,看上去三十出头。
“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数据板,“你运气不错,增援机没对地面发动攻击。你那些战友把你拖回来的,说你一个人爬上了指挥塔。”
“零——”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007号已经返回帝国本土。”女情报官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是林晚,抵抗军北境情报组负责人。陈默,前帝国特种部队第三大队副队长,因拒绝执行屠杀平民命令被除名,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顿了顿。
“你和007号是什么关系?”
陈默没回答。他抬起右手,慢慢摊开。
手心里嵌着一小片银色的玻璃碎片,边缘锋利。在医务室冷白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记得我。”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才推到陈默面前。
“帝国S级实验计划,初始阶段共招募十七名Omega志愿者。”她的声音很平,“最终只有一名存活。其余十六名的死因是:神经重构失败,信息素核心排异,格式化过程中脑死亡。”
数据板上是十六张黑白照片。全是年轻的Omega,五官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瞳孔在照片里呈现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琥珀色。
“你是说——”
“零不是被选中的。”林晚关掉数据板,“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帝国用十六具尸体堆出了他。”
她站起来,把数据板收回口袋。
“你问他为什么记得你?因为你的雪松味是他在那片废墟里唯一没有被格式化过的东西。身体比芯片记得更牢。”
陈默慢慢合拢手指,将那枚玻璃碎片攥进掌心。没有流血,没有激动。他只是安静地握着。
“我要去找他。”
林晚没有拦。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抵抗军下周发起北境反击战,目标是帝国第三实验基地,那里是007号的初始化工厂。”
她推开门。
“如果你想见他,就活着到那里。”
门关上。
陈默盯着掌心里的碎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干涩,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
十六具尸体里活下来的那个,把十八片碎片留给了同一个人。
“这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医务室说,“换我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缺了无名指的断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他不想再一个人走了。
窗外,北境的雪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