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剂》怯咬

1、他们说，我叫零 第一卷 空

　　雨已经下了三天。

　　整个废弃都市浸泡在灰绿色的水汽里，像一具被泡发的尸体。高楼在远处闷雷般的坍塌声中一座接一座地倒下，溅起的水泥灰被雨打成泥浆，汇入街道上没过脚踝的积水。

　　陈默蹲在便利店倒塌的招牌下，就着雨水啃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包装纸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饼干早就受潮发软，味道像在嚼纸板，但他需要热量。军靴已经渗水两天了，袜子和脚掌泡得发白起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他就是在这时候看见那个人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赤脚站在街对面的积水里。雨水顺着那人苍白的脸往下淌，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轮廓。最奇怪的是那人的眼睛——明明在雨幕里，瞳仁却泛着浅淡的琥珀色，像两滴凝固的树脂，空洞地望着天空。

　　手摸上了腰后的枪。

　　在这种鬼地方，独自一人还能保持干净体面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刚被抛弃的玩物，要么是装可怜的陷阱。他见过太多后者。上周才有个Alpha假装受伤，等好心人靠近就割断了对方的喉咙，抢走了所有物资。

　　但那人的后颈很干净。

　　没有抑制环，没有精神锚定的痕迹，甚至没有信息素核心的疤痕。这年头，没被帝国登记在册的Omega比黄金还稀有。帝国搜捕队每个月都在荒原上扫荡，抓到一个未登记的Omega能换三个月的口粮配额。

　　“喂。”陈默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那人慢慢转过头。那双浅淡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像两盏被雨水浇得快要熄灭的灯。没有恐惧，没有防备，甚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警惕。只是歪了歪头，像在理解“名字”这个概念。

　　“零。”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们说，我叫零。”

　　陈默是在第七天决定留下他的。

　　不是因为心软。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帮手。零确实有用——会用碎玻璃片做简易蒸馏器，会辨认能吃的野草，甚至能用报废的收音机零件组装出信号探测器。最重要的是，他从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把食物分我一半？”零蹲在火堆旁，看陈默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切成两半。

　　“你需要蛋白质。”陈默把大的一半推过去，“你的伤口在愈合。”

　　零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三天前为了帮陈默捡掉进裂缝的背包划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一弯，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露了出来，带着一点毫无防备的傻气。

　　“你对我真好。”零的动作极轻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为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火光映在零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这个Omega太干净了，干净得让陈默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疼。

　　“睡吧。”他把自己唯一的外套扔给零，“明天要往北走，那边据说有安全区。”

　　零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盯着陈默看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要发火，才轻声说：“你身上有火药味。”

　　“当过兵。”

　　“不是。”零摇头，鼻尖几乎要凑到陈默颈侧，“是血的味道。你杀过很多人。”

　　陈默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零不躲不闪，任由他攥着，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我不知道。”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陈默，眼里第一次出现真切的困惑，“但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比如，怎么杀人。”

　　那天晚上陈默没睡。

　　他靠在墙边，枪放在膝盖上，看着零蜷缩在他的外套里。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零后颈上——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信息素核心，没有精神锚定痕迹，连Omega该有的信息素都淡得几乎闻不到。

　　一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或者说，连Omega都算不上。

　　他看着零的后颈。干干净净的，没有抑制环的痕迹，没有改造的疤痕，甚至没有信息素核心的印记。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地方。

　　毒气室的门。

　　那些Omega被推进去的时候，后颈也是干净的。他们还没来得及被帝国登记，就像零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玻璃上那个女孩用手写了一个字，他到现在都没看清。

　　如果当时看清了，他会不会冲进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他站在门外，枪在手里，门没开。

　　他没能救她们。

　　陈默攥紧了枪，目光落在零身上。

　　转折发生在第四十三天。

　　他们找到了一座相对完整的地下商场。入口处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是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陈默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零跟在半步之后，手垂在身侧。

　　商场里货架东倒西歪，大部分东西早就被搬光了。他们在角落里找到几罐过期的罐头和半箱矿泉水。

　　陈默在清理货架时，零忽然僵住了。

　　他站在一家废弃的美发店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怎么了？”陈默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零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镜面，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袖口。“我见过这张脸。”声音在发抖，“在……很多人的脸上。”

　　陈默走过去，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紧绷的Alpha，和一个面色苍白的Omega。零忽然抓住陈默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陈默。”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零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眼睛在镜子里和陈默对视，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了一下。“如果我做了可怕的事……你会杀了我吗？”

　　“你不会。”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零转过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他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眼底翻涌着一种拼命想要藏起来的恐惧。“我杀过很多人。我记起来了，他们叫我——”

　　商场外传来引擎的轰鸣。

　　陈默本能地把零按倒在地。军用越野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至少三辆。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步伐，制式军靴踏在积水上的声音。

　　“S级实验体007号。”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检测到信息素波动。请立即解除隐蔽，配合回收。”

　　零在陈默身下剧烈地颤抖。身体开始发烫，后颈本该光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信息素核心在苏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散发出浓烈到几乎窒息的甜腻气息。

　　“跑。”陈默抓起枪。

　　“来不及了。”零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商场顶部的玻璃穹顶忽然炸裂，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影从天而降，把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Beta，脸上没有表情。“实验体007，你失控了。”他举起手中的装置，“需要立即执行记忆清洗。”

　　陈默开枪了。

　　第一枪打掉了Beta手里的装置，第二枪放倒左边的黑影，第三枪卡壳。他扔了枪，抽出匕首扑向最近的人。但零比他更快——或者说，零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

　　陈默看着零夺下一个Alpha的枪，动作精准地击中对方太阳穴。第二个，第三个。零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把出鞘的刀。信息素彻底爆发，在场所有Alpha都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只有陈默还能勉强站着。

　　“够了！”陈默大吼。

　　零停下来。他站在一地昏迷的黑衣人中间，衬衫上溅满了血，却依然干净得像一场噩梦。他转过头看陈默，金色的瞳孔慢慢收缩，变回正常的浅褐。

　　“你看。”零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气，“我真的是怪物。”

　　陈默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不行。”零抽回手，从地上捡起那个Beta掉落的通讯器，“他们在等我的信号。如果我不回去……”

　　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心惊，像一张被勉强撕开的纸，露出了里面藏着的死寂。

　　“他们会炸平这座城市。”他按下通讯器，“包括你。”

　　天亮了。

　　城市边缘的军用机场被临时清理出来，停着几十架运输机。陈默被反绑双手按在地上，看着零被簇拥着走向最中央的指挥机。零已经换上了黑色的作战服，后颈戴着银色的抑制环，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007号。”广播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欢迎回来。最终实验即将开始，帝国需要你的力量。”

　　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陈默，隔着整个停机坪。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淡的眼睛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尾音在空气里停顿了一瞬，“不过现在，我该回去完成我的使命了。”

　　陈默拼命挣扎，但Alpha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他看见零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飞机。在登上舷梯前，零忽然又回头。

　　“别找我。”零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舱门。

　　飞机起飞时，陈默终于挣脱了束缚。

　　他站在空旷的跑道上，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消失在云层里。地面上，零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一枚小小的玻璃碎片——他们在废弃商场里找到的、零说“像星星”的那枚。

　　陈默喉结无意识滚了一圈。他蹲下身，拾起那枚碎片，放进口袋。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转过身，往南走。

　　三个月后。

　　北境战场。陈默裹着破旧的军大衣，跟着溃败的残军往南撤。帝国军已经推进到三百公里外，而他们这些逃兵能做的只有不断后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帝国军没有开火。

　　陈默站在废弃的战壕里，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升起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帝国军最高的指挥塔顶端。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信息素——比记忆中更浓烈，更冰冷，像带着电流的暴风雪。

　　通讯频道忽然被入侵。所有电台同时传出同一个声音，清冽，平静，带着一丝笑意。

　　“各位Alpha。”那个声音在频道里回荡，“我是帝国S级实验体007号。现在，我代表帝国宣布——”

　　“你们全部，都是我的新实验品。”

　　陈默猛地抬头。指挥塔上的身影转过身。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硝烟，穿越三百公里，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零笑了。

　　那个弧度，和他在雨里第一次抬头说“我叫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