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岚山映日

5、少年游，月织影 二人沉默着

　　是夜，万籁俱静，竹影婆娑。

　　蒹葭苑内小书房里烛火跳跃，凌婳对着手中的鸿雁佩发呆。

　　“啪。”

　　石头落在地板上的脆响，凌婳惊起，快步行至窗前：“谁？”

　　见窗外无任何风吹草动，凌婳心中已猜到来者何人，故意拉长的声音里有些遗憾：“看来——是不知哪来的夜猫子捣乱了。”

　　语罢，作势缓缓关窗。

　　一颗石子飞来，打在窗框上，清脆的声响不容忽视。

　　凌婳抬眸向梁上看去，只见那人闲适的倚柱而坐，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拋起石子，黑色劲装融于夜色，束着漠北少年郎偏爱的发髻，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晚风一吹，扬起的弧度肆意又张扬。

　　耳后一晃一晃的坠子，是前年生辰时凌婳送他的坠子，明月石原本莹润的光泽，此刻竟也如主人般张扬明亮。

　　他轻轻一笑，眉宇间的锋芒化作流星直直坠入凌婳清浅的双瞳之中：“是谁惹得凌三小姐不快？”

　　凌婳闻言，终是舒展了眉头，敛去心头愁绪，笑问：“怎么？甘小霸王莫不成还能帮我揍那人一顿出气不成？”

　　甘鸣挑眉轻笑，语气散漫又带着点认真；“未尝不可？”

　　凌婳招手示意他下来，让出身位，甘鸣一跃，毫无声响的落地，翻窗进屋，顺手关窗，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便知是熟课。

　　甘鸣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轻抿一口，南州雪芽，剑眉一挑，这是知道他回来。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杯盏：“昨夜跟踪你的人，不是晏京人士，大抵是江湖人士。”

　　凌婳点头，秀眉又开始皱起。

　　甘鸣知晓凌婳的心思，他继续说下去：“那日跟踪你的人明面上虽不是晏京中人，但也与晏京中暗中蛰伏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挑起借我挑起事端。”凌婳揉着眉心，想着凌尚与她所说之事，彻骨寒意由心而生，神色凝重。

　　“凌婳，你的身世不是秘密，至少在晏京权贵之中不是秘密。”甘鸣又为自己和凌婳添了茶水：“之前的风言风语也有这些势力一份功。”

　　甘鸣如此一点，被凌婳忽视的线索随之清晰：“难怪关于我掷花的传言像是早已有预谋般，不过几日便传遍半个京都，甚至传到祖父耳边，不对，坏我名声，他们想算计我的婚事。”

　　“这不止是独独针对凌府。”甘鸣皱起眉头，想起国公府暗室中的几个拒不张口的死士，以及季子穆说有人跟踪他一事，眸中一抹厉色闪过，抬眸定定地向凌婳：“你有什么打算？”

　　凌婳沉思片刻后，长长叹息：“我爹不愿我再查下去，可我不想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暗中查探。

　　他们若是真要对我们出手，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的，而我们要做的是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那我们便来一出引蛇出洞。”甘鸣嘴角勾起极浅的笑，一字一顿道。

　　凌婳眼前一亮，也来了兴致：“怎么说？”

　　“八月围猎。”甘鸣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吐出四个字，“那时，晏京的世家名流，权贵大臣皆会前往元安山参与夏猎，人多眼杂，无论敌我皆是下手的好时机。”

　　凌婳隐约知晓了甘鸣的打算：“围猎场上，明刀易挡，暗箭难防。你想拿自己做饵，太过凶险了，甘叔和婓姨不会答应的。”

　　甘鸣自然知道，但他清楚所有人都不会坐以待毙的，他父亲不会，凌家世叔不会，他那位表舅亦不会，他安抚似的揉了揉凌婳的头，轻声道：“放心，我会和父亲母亲商量的，凌二叔也肯定会有所对策。不过如今敌暗我明，万事小心。”

　　“嗯，我知道。”凌婳忽感窒息与无力，起身，打开向着院中的那扇窗，彼时云开雾散，凉意袭来，凌婳终于得以喘息。

　　天际皎月凝霜，院中青竹映池，凌婳望着那轮圆月愣神，眸中尽是怀念之色，良久才道：“甘鸣，你看那轮月，像不像漠北的月亮？”

　　甘鸣也向窗外看去，泠月侵空，不见星辉，一片冷清。

　　“不像，京都明月孤傲破败，漠北的明月皎洁无瑕。”甘鸣眉宇间隐隐带着柔意，始终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那句，漠北明月在我旁，亦高悬我心上。

　　“明明是千里共月明，你偏要给它们分个人情冷暖。”凌婳有些不满，回眸看着月光下赤诚明亮的少年郎。

　　甘鸣但笑不语，就这般看着凌婳，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却又有些什么与以前无数次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今夜的月，或许是因为少年眼中坦诚炙热的光。

　　二人沉默着，月光与烛火共舞，一阵风来，独属于少年人的影子纠缠，忽远忽近、若隐若现。

　　似薄雾，近在咫尺，无法触碰。

　　待到沉沉云雾再次遮蔽孤月之时，甘鸣开口打破沉默：“淮山一带山匪猖狂，陛下特派我与恒生前去剿匪，预计要去好几月，必然要错过你生辰。”

　　凌婳闻言不禁担忧：“可是你的伤……”

　　甘鸣不愿让凌婳担忧：“伤无碍，不必担心。”

　　语罢，甘鸣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檀木盒，递给凌婳：“我淘来的小玩意儿，生辰礼，提前赠你。”

　　“这次要去很久吗？”

　　“对，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好。”凌婳莫名有些失落，她打开盒子，一对白玉双鱼耳坠静静地躺在软绸中。质感温润，精致玲珑，凌婳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愿放下。

　　“多谢！”凌婳小心翼翼的拿出打量，温润的质感在指尖绽放，精巧的雕琢令凌婳爱不释手。

　　“怎么了？”甘鸣见她仔细端详，故意逗她道：“不喜欢吗。”

　　凌婳摇头否认，狡黠一笑：“想不到，甘小霸王眼光如此之好。”

　　“当然，在我这里送给凌三姑娘的东西只能是最好的。”

　　月光再次穿透云幕，愈发皎洁，落在二人侧脸，凌婳被刺得微微眯眼，一层水雾蒙上那双清浅的眸子。

　　朦胧间，她看见向来肆意不羁的少年郎眉目间盛满她看不懂的思绪。

　　凌婳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主动问道：“你，翻墙时被崑叔察觉到了吗？”

　　甘鸣避而不谈：“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我有东西给你！”凌婳拉着甘鸣的袖口，喊住他后，从木架上摆放的药箱中拿一白一青的玉瓷药瓶，塞到甘鸣怀中，叮嘱道：“白的是百清丸，可以解毒的，青色的这个是我调的金疮药，药效虽不及御赐的但也比军中的好不少，别不舍得用”

　　“好。”甘鸣翻窗出屋，足下轻点，越上屋顶，“多谢。”

　　凌婳抿唇目送甘鸣离去，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方才缓缓关窗。

　　甘鸣则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道道高墙，心中轻叹，曲崑的武功不在定国公之下，说是大昭前三甲的高手都不为过，怎会察觉不到他出现在凌府，只不过是看在自己自幼在他跟前长大的情分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出了太傅府，他朝蒹葭苑的方向望了望，谨慎避开巡防营的巡逻，快步赶回定国公府。

　　少年清瘦的身影，将将露出，一把长剑直直冲他面门而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挽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剑花，长剑顺势负于身后。

　　朝下一看，果不其然，定国公甘九阳正站于廊下盯着他。

　　甘鸣纵身一跃，快步走向甘九阳，行了个军礼：“父帅。”

　　语罢，将手中长剑双手呈上。

　　甘九阳冷冷瞥了一眼他，对于他这个儿子去了哪可谓是心知肚明，收剑入鞘：“小兔崽子，伤好的差不多了，就开始乱晃了？”

　　甘鸣道：“睡不着，出门逛逛。”

　　甘九阳意味不明地笑：“哦，这一逛怕是逛到太傅府上去了吧。”

　　甘鸣并未反驳。

　　甘九阳转身朝书房走去，甘鸣跟上，顺手关上了门。

　　甘九阳随手点了盏灯，转身便看见甘鸣那肖似妻子年轻时的眉眼，又想到这小兔崽子混不吝的性子，一时间又爱又恨：“你查到的那点东西送到了？”

　　甘鸣道：“嗯。”

　　“没被曲崑察觉？”好久阳随口一问。

　　甘鸣极不情愿的承认：“自然被察觉了。”

　　少年人总是要脸面的，但甘九阳不在意：“嗯，正好让你知道何为人外有人。”

　　甘鸣眉梢轻挑：“父帅，你与崑叔交手十战五败。”

　　在漠北的这些年，甘九阳与曲昆对战多次胜负各半。

　　甘九阳懒得理他，抬了抬眼皮子问道：“查到那日跟踪凌家丫头的人了？”

　　甘鸣正了正神色：“没有，不敢详查。”

　　闻言，甘九阳有些意外：“哦，是吗？难得你知道分寸二字，说说吧，你忙这一天的成果。”

　　甘鸣见自己老底已被自己这老狐狸看穿，并不隐瞒：“明面上无论是谁不过都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会轻易现身。”

　　甘九阳闻言点头，不知是肯定还是夸赞：“不错。”

　　语罢，眼神示意甘鸣继续。

　　甘鸣道：“我打算先剿匪，其余的静观其变，待到围猎再做打算。”

　　甘九阳轻笑感慨：“看来，我和凌崇言这次又打了个平局啊。”

　　甘鸣无言，嘴脸微抽。

　　甘九阳瞪了甘鸣一眼：“怎么，心存不满？”

　　“不敢。”

　　“拿你打赌也是一种历练，待到你能从筹码变为执棋人的那天，别人便是你的筹码。”甘九阳语重心长道，“何况，这么些年能在晏京之中闹出大动静的人不多，你算其中一个。”

　　甘鸣听着甘九阳的嘱咐，左耳进右耳出。

　　望着少年日渐挺拔的身形，甘九阳的手重重落在少年硬实的肩膀上，他忽然意识到吾家儿郎初长成，淡淡道：“下次我与你凌家两位世叔喝酒时，你和恒生也去吧。”

　　“好。”甘鸣应到。

　　“不早了，回去吧，早点休息。”甘九阳挥手示意甘鸣出去。

　　“是。”语罢，挥手闪身而出，顺带关上了书房门，生怕慢了一步便要被叫住。

　　丝毫不顾身后甘九阳大骂他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