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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询 “这座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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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入申报前阶段以后,谢之雁明显感觉到一种变化。不是某一个时刻突然变忙的,是从某一天开始,桌上的文件怎么也清不完。每天睡醒的时候都觉得今天的任务会比昨天少一些,但每次抬头的时候,桌角那摞纸又高了一截。
周一上午九点刚过,群里突然丢进来一份文件。监管问询函,一百多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打印机还在隔壁响,茶水间有人接水,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只有项目组这一片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谢之雁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听见另一张桌子上鼠标被放下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出挑。然后有人说了一句:
“今晚没了。”
没有笑,没人觉得好笑。
谢之雁点开文件,页面密密麻麻,问题一条接一条。她快速往下划了一遍,收入确认、客户集中度、研发费用……之前自己标注过的问题,一个不少。像是有人把她这几个月的工作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挑出了每一个她自己也还在犹豫的地方。她握着鼠标,感觉到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凉,是那种紧张了很久之后忽然落定的温热。
她注意到客户集中度那一项被排在了第三问。这个顺序让她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监管认为它很重要,但可能不是最核心的那一个。真正被放在第一位的,是收入确认的时点问题。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云天科技的收入确认方式时,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时候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快了”。现在监管也在问同样的事。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看。
她没有急着开始逐条读,而是把所有问题过了一遍,按模块拆开,再重新分组。业务、财务、法律、技术、持续经营,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一条一条地放进对应的格子里。她把上一版材料放在左边,新版本放在右边,同一个数字重新看一遍,再回到底稿,最后才在表格里打勾。
做到第三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再去看时间了。不是不关心了,是知道这道工序必须做完,没有任何一条捷径可以把二十七项缩成二十项。
陈屿端着咖啡经过她位置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分的?”
“按业务、财务、法律、技术和持续经营。”谢之雁放下笔,把分了类的文件转给他看,“一共二十七项。”
陈屿扫了一眼,点点头。
“很好。”
他没有多夸,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今晚先把你负责的三项做完。”
“好。”
他走以后,谢之雁重新低头看文件。她负责的三项分别是客户集中度、研发费用资本化,以及海外收入的真实性验证。监管问得很细,细到她甚至觉得对方可能已经看过云天的每一笔大额合同。
窗外是京市的早秋,天很高,云很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边缘,照在那份打开的文件上,那些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每一个都在等她重新确认一遍。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被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条,落在她左手边。
——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对方是云天科技的财务对接人。
“谢分析师,关于那个研发费用资本化的数据……”
她听完对方的解释,没有马上回应。她翻开手边的材料,找到对应的页码,把数字重新比对了一遍。
“顾总,”她说,“这个口径和你们之前给的材料不一致。”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哪个?”
她报了页码,又补了一句:“上一版材料里,这个数字是四十六。现在是五十二,中间差了六个百分点。”
“应该是统计方式不同。我们内部核算的时候重新划分了一次。”
“那我们需要确认最终口径。”谢之雁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否则申报文件里会出现前后不一的表述。”
“这个没问题。”
“还有相关底稿,”她翻开日历,“最好今天下午六点之前。”
对方沉默了两秒。
“六点可能……”
“那五点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没有催,只是等着。她听见那边翻纸的声音,听见对方呼吸声里那一段不自然的停顿。过了几秒,那边说:
“好。”
“谢谢。”
电话挂断。谢之雁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指尖离开的时候发现话筒上有一层很浅的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但指腹有一点点湿。她在心里想,刚才那两秒里她其实也在犹豫,如果对方坚持说做不到,她该怎么回。她当时没有答案,只是运气好,对方让步了。她把这个念头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想下去。
旁边坐着的同事笑了一声。
“你刚才像不像监管?”
谢之雁抬头。
“有吗?”
“有。”
她想了想,居然有点高兴。
“那还好。”
傍晚六点半,她把第一批整理完的底稿发回给陈屿,然后起身去了茶水间。
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天空从午后的浅蓝变成了灰蓝和浅橘色交叠的暮色。她站在窗边,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去。楼下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亮,但远处的楼群已经开始零星地点起灯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工位。那一分钟的停顿像一道很浅的刻痕,让她觉得这一天不只是被问询函和数字填满的。
晚上八点,资料终于发了过来。她打开文件,开始核对。每一项数字都重新走一遍。她不会假设“对方已经对了”,她只会假设“对方有可能错”,然后一条一条验证。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那种写字楼里特有的凉意,落在她的后颈上,凉凉的,让她保持清醒。办公室里的人在减少,她听见有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有杯子放进水池的声音、有电脑合上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在提示着时间正在往前走。但她没有抬头看是谁走了,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很多。
九点,十点,十一点……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项目组的同事。打印机偶尔响一声,键盘声稀稀落落,像一座正在慢慢熄火的城市。
她翻到某一行数据的时候停了一下,发现那个数字和她预期的不一样。她没有马上标记错误,而是重新走了一遍逻辑链,确认了两个来源,最后发现是她自己记错了参考基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她纠正过来的数字,看了几秒。
以前她会因为发现自己错了而觉得沮丧,现在她只是把它改过来,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基准调整。她发现这件事没有耗费她额外的情绪,只是被完成了。
还有一件小事情让她停了一下。她在一个附件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她前几周自己标过问号的数字。当时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问题,只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很轻的圈。监管也问到了它。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把它圈出来,也没有在心里标记“猜对了”,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
十一点零七分,她终于把自己负责的三项全部整理完,发送出去。
陈屿几乎是秒回:【收到。】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不错不错。】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做完了”的平静,像跑完了一段不算太长但一直在上坡的路。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京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的高架上车流还在缓慢移动,像一条被拉长的星带,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她想起香港,那时候她也是站在高处看窗外,只不过香港看的是海,是维港两岸的灯光。现在看的是城市,是水泥和玻璃组成的、还在不断生长的京市。
她想起那通电话,想起自己回答“那五点半”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任何犹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完之后她的指尖在座机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说出口了,还是在等对方反驳,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城市灯光向远处退去,再回想下午那通电话,似乎没那么重了。她知道下一次可能不会这么顺利,但她觉得自己会准备好第二个方案。不是因为她现在就知道该怎么做,是因为她知道该去准备了。
手机亮了一下,秦晔发来消息:【周末去看展?】
【哪个?】
【摄影展。】
她停了一下,回:【好。】
她没有问还有谁去,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周末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下午,听起来不错。窗外有一架飞机从远处经过,红色的示廓灯一闪一闪,慢慢消失在城市的夜空里。
谢之雁拿起外套,关了灯。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一点青灰,头发也比早上出门时松散了一些。但眼睛还算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夜风迎面涌来。
京市早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停下来。她裹紧外套走过空无一人的广场,朝停车场走去。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地面。里面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站在货架前,正在看什么。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街道。她不知道那个人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还要站多久。她只是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手搭在方向盘上,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让车里的安静裹住自己。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她想起那个被她标过问号的数字,想起那份被改过口径的材料,想起电话那头那两秒的沉默。
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但她发现自己在回忆它们的时候,不是复盘,只是在看。像是在看一条自己刚刚走过的路,看看它长什么样。
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京市的夜色。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她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也不慢。她不知道明天还会有多少通这样的电话。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正在学会怎么接住它们,不是每一次都能接稳,但她的手已经开始动了。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开着车,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