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春深》雾空青

6、云天科技 “这次进步

　　云天科技的项目正式进入尽调阶段以后，谢之雁第一次跟着项目组去客户公司。车穿过京市城区，窗外的建筑从写字楼逐渐变成低矮的产业园，路变宽了，树也变多了。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放在笔记本上，没有收回来。

　　产业园比想象中安静。大楼外观很漂亮，玻璃幕墙在秋天的阳光下发着浅蓝色的光。大厅里摆着巨大的企业LOGO，白色的字体嵌在深灰色的墙面上。前台姑娘递来访卡的时候，谢之雁注意到卡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这家公司大概经常有人来仿吧。她接过卡片，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磨损的边缘，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被领进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云天科技的CEO顾总，四十岁左右，金融学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

　　他说话很快，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有限时间里塞进尽可能多信息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在会议桌周围扫了一圈，在谢之雁脸上停了一瞬。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她坐在最边上，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

　　“我们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就是AI。”顾总说。他用了二十多分钟介绍公司的商业模式：智能风控、反欺诈、贷前审批、客户画像、模型服务、SaaS平台。每一条都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稿子。他说到“客户画像”的时候谢之雁低头记了一笔，写到一半停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记下来的那个数字和前几页她看到的某个数据对不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和打字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会议桌的一角，形成一道明亮的斜线。谢之雁在听的时候，把顾总说的每一条商业逻辑和自己昨晚看的材料在心里做了对照。大部分信息已经看过了，但听人说出来的感觉不一样，报告上的文字是冷静的，人说话的时候会有语气、有停顿，停顿往往比语言本身更值得留意。

　　问答环节开始后，项目经理先开口：“你们目前最大的客户是谁？”顾总报了几个银行名字，谢之雁在笔记上圈了一下。

　　她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接着问下去，然后自己开了口：“这些客户采购的是标准化SaaS服务，还是定制化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顾总的目光从项目经理那里移到了她身上，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坐在那里，“主要是标准化。”

　　谢之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标准化”这三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她翻了一页笔记，继续问：“那为什么过去两年研发费用增长幅度明显高于订阅收入？”

　　顾总停顿了一下，时间不长，但谢之雁注意到了。
　　“因为我们研发投入比较大。”

　　“具体研发项目呢？”

　　“主要是AI模型。”

　　“哪一类模型？”

　　“风控。”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问题都已经预料到了。但谢之雁注意到他说“风控”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她低头把“风控”两个字记下来，没有追问，因为她的笔记本上还有两个问题没有找到答案。

　　她感觉到身边有一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轻，像是确认某个人的存在。她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那是丞越。他说过不要只听故事。她正在听故事，也正在看着故事从哪里裂开。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起身去了茶水间。谢之雁留在座位上把最后几行笔记收完。丞越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这家公司。”

　　她把笔记本合上，想了一下，“产品可能有价值。”
　　“可能？”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

　　“它说的技术壁垒还没有证据。它讲了一堆概念，但我没有看到什么证据能说明它真的比别人做得好。”丞越笑了一下。“这次进步了。”

　　“什么？”

　　“开始知道不能只听故事了。”她也笑了一下。

　　“毕竟你说过。”

　　他笑的时候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确实觉得她说对了什么。

　　——

　　下午开始审阅底稿。合同、发票、银行流水、客户名单、知识产权、员工名册，一份份材料从她手里翻过去。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面前摊开的文件越来越多。

　　翻底稿和听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工作，听故事的时候要判断一个人说的话能不能信，翻底稿的时候要判断一张纸上写的数字能不能站住脚。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难，但她知道前者耗费的是判断力，后者耗费的是耐心。一种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持续的警觉。她每翻完一份就在笔记本上打个勾，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合同上的客户名称她有点眼熟，但不是因为见过，是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把合同翻到封面，确认了签署日期，又翻回来，把那行客户名称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她从旁边那摞文件里抽出对应的发票，把两个名称并排放着，看了大约两秒。她又翻回合同第一页，确认了一下那个客户的注册地，然后叫了陈屿。

　　“陈屿。”

　　“什么？”

　　“这份合同。”

　　“怎么了？”

　　“客户名称和发票抬头不一致。”陈屿接过来，快速翻阅了两页，然后转向她，只说了两个字：“发回去。”
　　“好。”她低头把问题记进表格里，没有再说话。但她注意到自己翻页的时候手指是稳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怎么发现的？”

　　“刚好看到。”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刚好”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这件事没有耗费她任何精力。但她在心里知道，那三页纸她来来回回看了四遍。第一遍只是路过，第二遍觉得有点奇怪，第三遍才确认有问题，第四遍她在等自己确认无误。

　　“刚好”是她给别人听的。她没有告诉陈屿她看了四遍。她只是把表格递回去，然后继续翻下一份材料。她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再紧张了，不是不重视，是从“我要做对”变成了“我要发现它”。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差异很小，但她感觉到了。

　　晚上十点半，项目组终于暂时结束。谢之雁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窗外映着零星的夜景。手机亮了起来。

　　楚钰：【今晚喝一杯？】

　　她看了眼时间：【你们还在？】

　　【当然。】

　　她想了一会儿：【地址。】

　　酒吧不大，灯光很暗。她赶到的时候楚钰和徐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酒和一小碟坚果。

　　徐斐看见她第一眼：“你这是什么打扮？”

　　“工作。”

　　“知道你工作。”

　　“那还问。”“我是问你为什么穿西装还这么好看。”谢之雁笑了一声，“有病。”

　　楚钰递给她一杯饮料，“喝，不是酒，你今晚开车过来的吧。”

　　“谢谢。”

　　她接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靠进座位里。坐下来的那一刻，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冰块正在慢慢融化，灯光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光，像夏天傍晚湖面上那些被风搅碎的倒影。

　　她记得以前在香港的某个傍晚也见过类似的光，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一家很小的酒吧里，面前也放着一杯酒，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现在她知道明天早上会走进哪栋楼，知道会议室里那张桌子的位置，知道自己的笔记本会在几点合上。这算不上答案，但至少是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

　　徐斐问：“工作怎么样？”

　　“忙。”

　　“辛苦吗？”

　　“有一点。”

　　“喜欢吗？”她喝了一口，杯沿抵在唇边，没有立刻放下来。“还可以。”

　　徐斐翻了个白眼，“又还可以。”
　　谢之雁没有解释，只是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夜色里的京市依然很亮，远处某栋楼的窗口还亮着几盏灯，她不确定那些灯下面是会议室还是办公室，是有人在加班还是有人坐在家里等着什么人回去。

　　她喝完那杯饮料，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她追问顾总那边的时候，他回答时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她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下次听到“风控”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大概会想起今天这个画面。

　　桌面上那碟坚果已经快要吃完了，楚钰正在拿最后一颗，手指碰到碟底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的京市夜色还在那里，那些灯还在亮着。她坐着，感觉到杯壁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正沿着她的掌心慢慢变凉。

　　她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坐在那里，不急着起身，也不急着想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