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玷月》冷胭

3、名声 高昀羲伸脚

　　高昀羲伸脚狠踹在剑柄上！
　　长剑脱手，哐啷坠地！
　　没有丝毫犹豫，她欺身逼近凌策雪，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逼视着他的双眼，厉声道：“看起来清正不阿，怎地是非不分？那个只知道享乐逍遥、横征暴敛的狗皇帝，值得你这样吗！”
　　凌策雪眼中平静无波，似看不见底的古井，淡声道：“他也曾修运河、安万民，若不是亲小人远贤臣，他不至如此。我这探花郎，就是他亲点的。”他看着她，又仿佛看着从前的自己，“他曾对我说‘生为社稷臣，死为社稷鬼’，我深以为然。”
　　高昀羲仍然攥着他的衣襟没放，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说话啊，一张嘴就要了你的命，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临死前说了点什么？”
　　凌策雪那双死寂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拼命逃窜，被我拿住之后，只想着用金银珠宝换他的性命。”嘲讽的冷笑从高昀羲口中倾泻，“他要是宁死不屈，我会给他留个全尸。”
　　她忽然嗤笑，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递给凌策雪：“既然都要为狗皇帝死了，不如为他报个仇？是我割下了他的头呢。”
　　凌策雪没有动，凝定地看进高昀羲的眼睛：“你死了容易，这世道要安稳就难上加难。”他偏开目光，再次陷入死寂，“若将军不嫌麻烦，可直接帮我了断，多谢了。”
　　高昀羲阴兀地盯了他一阵，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再次嗤笑，松开他的同时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推！
　　常年征战的人手劲大，凌策雪又毫无防备，直接跌坐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而高昀羲将匕首随手一甩，正扎在他双腿之间的空隙处，距离他那要害须臾毫厘！
　　凌策雪看着仍在微微颤动的近在两腿之间的匕首，死寂的脸上出现一丝崩裂。
　　高昀羲笑着看他：“怎么，一心求死的人，还在乎身上少点东西吗？凌策雪，你的心还没死透啊。”
　　“你——”凌策雪的脸已涨红，明显克制着不悦，但竟然仍然堪称君子地肃雅站起，轻哼着一拂袖，背身不再看高昀羲，斥道：“不送！”
　　高昀羲不在意地一笑，并不离开，说道：“凌策雪，我不准许你死。新朝将立，户部无人，唯有你能胜任。”
　　凌策雪那君子淡泊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讥讽：“那是你这位新君要考虑的，与我何干。”
　　高昀羲也不恼，装作往外走的模样，随意丢下一句：“你不为新朝效力，我就屠城。”
　　高昀羲故意走得比较慢，在等凌策雪叫住她，但她都要走到正堂门口了也没听到动静，直到她跨出门去，才听到他似是忍无可忍地出声：“站住。”
　　她不听，继续往前走，果然听到身后有脚步跟了过来。
　　凌策雪挡住了她的去路，微微皱眉凝视着她：“据我所知，屠丹州一事，是你姐姐、那位杀伐过甚的大将军下的令，而你，还前去阻止了。你现在，用屠城诈我？”
　　高昀羲一怔。
　　虽然她知道高临宸会将不少涉及名声的事都摁在她头上，但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这般不堪。
　　“大将军没——”青葵恼火开口，被高昀羲一个眼神阻了回去。
　　凌策雪瞥了青葵一眼，又看向高昀羲。
　　高昀羲顿了顿，笑着说：“无论是谁下的令又是谁去阻止，丹州确实遭屠，眼下皇城也是一样，”她的笑意里阴恻恻的，“我们从崇州打到皇城，杀人杀了五年——凌策雪，还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出来的？”
　　凌策雪的眼中涌出丝丝戒备和不安，高昀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笑得更欢快：“不打扰澹月公子殉主了，告辞。”
　　她忽然大步流星，比刚才走得快走急，凌策雪大步追出，声音高了许多：“只要不屠城！遵守约法三章！”
　　高昀羲缓缓停步，却仍然不回头。
　　“我，凌策雪，”凌策雪的声音中蕴含着极大的克制与决心，“仍为户部效力！”
　　高昀羲仍不回头，笑道：“哪个户部？”
　　她在逼他，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想说的话。
　　凌策雪自然知道，默然地咬了咬牙，尽量平稳地说道：“你的户部。”
　　谁的？
　　高昀羲有些恍然。
　　她抬眼看向空中明月。
　　今夜的月只是个光亮微弱的月牙儿，周遭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还忽明忽暗。
　　她微垂眼眸，告诫身后之人：“‘生为社稷臣，死为社稷鬼。’以你的聪敏，必然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说应当以什么为重。”
　　说罢，她大步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犹疑。
　　凌策雪凝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离开户部衙门，高昀羲站在空荡荡的长街，望向皇宫的方向。
　　青葵低声询问：“要去宫里吗？玉玺也许还在。”
　　“找到玉玺，之后呢？”高昀羲问。
　　应当敬献给高临宸，以供登基之用。
　　高临宸一直在寻找传国玉玺，若不是军帐中将领太多，他肯定要询问高昀羲在杀了皇帝之后，是否找到了玉玺。
　　但青葵摇了摇头，说道：“属下不知。”
　　她不是不知，知道不好说让高昀羲留存玉玺。
　　“明明早已是谋朝篡位，却又非要讲究个名正言顺。”高昀羲喃喃低叹。
　　高昀羲向着皇宫走去，其实她能料定，玉玺也不在宫中。青葵也感觉到了，再次低声建言：“宫中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城外五万大军还等着，要不要先出去让他们进城？也好安大家的心。”
　　高昀羲走得很慢，一点也不急，笑了笑：“不急，得让他们都以为我去找玉玺了。”
　　青葵会意，脸上漾起些笑意——大将军就是该多为自己想想！
　　“我在外的名声，差到什么地步了？”高昀羲突然问。
　　青葵抿了抿唇：“也没有那么糟……就是说您彷如杀神、形如鬼魅什么的……”
　　高昀羲笑了笑，脸上染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些许惨淡。
　　青葵絮絮叨叨说起高昀羲应该为自己正名，但高昀羲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出神地看着街角的一间民居，很像以前母亲还在世时带着他们姐弟居住的那间。
　　那时候母亲已经缠绵病榻，夜间有狼不知道怎地窜入院中，母亲已无力起身驱赶，眼睁睁看着一双儿女即将遭遇狼吞！而姐姐仗着从村中猎户那学来的三两拳脚还在奋力与狼相搏，没想到弟弟举着犁耙胡乱砸打那只狼，甚至在狼咬过来的时候扑挡在姐姐身上，致使他右臂被撕咬下一大块肉！姐姐震惊之下不知道顺手抄起了什么直插那狼的眼睛，狼受伤退缩之下，姐弟俩合力将狼打死。
　　那夜因惊惧、心疼、劫后余生而生的种种哭泣、相拥、安慰，令姐姐以为，她与弟弟的感情会永远坚如磐石。
　　这磐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丝丝裂纹？
　　她不知道，她也想不清楚。

　　宫中已经没有任何守卫，高昀羲往里走，只有一些太监和宫女瑟缩地跪在甬道两侧，垂头叩地，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多看一眼就被高家军最可怕的杀神一刀毙命。
　　高昀羲随意扫了扫四周，看向一个衣饰明显是高阶侍女的年长宫女，问道：“戍卫皇宫的白家军，都跑了？”
　　年长宫女看着一双染血的虎头战靴停在自己面前，又听到问话，连忙叩头才答道：“回贵人的话，皇宫守卫早在两日前就已经逃了个干净，眼下宫里已无守卫。”
　　高昀羲：“太子呢？”
　　年长宫女的身子趴伏得更低：“奴婢等实在不知，望贵人饶命。”
　　高昀羲一笑：“我没说要杀你，怕什么？”她的声音更沉了些，“我有这么可怕？”
　　年长宫女得声音染了瑟缩：“奴婢常年身处深宫，很多传闻不过是听来的，做不得准，是奴婢生性胆小，见到行伍出身的将领就心生惧意……”
　　一番话说的已十分得体，高昀羲也不想为难她，只是再确定了一次自己的名声真的已经可止小儿夜啼。
　　高昀羲没有再问，往深宫内走去。

　　皇城外，军帐外。
　　高临宸遥望着皇城，皱了皱眉。他的心腹属下薛承快步走来，禀报道：“主帅，大将军还没从城内出来。眼下已至亥时，是否强攻？”见高临宸仍然犹豫，薛承继续进言，“弑君之名已被大将军承担，主帅此时进城于名声已无碍。”
　　“传国玉玺。”高临宸的眉头仍然皱着。
　　薛承立即了然，说道：“不管玉玺到底在何处，也不耽误主帅登基。百姓无知，只要主帅宣称玉玺在手，也没人会知道真相如何。”
　　高临宸仍然紧锁眉头。
　　这片土地一直有旧俗，认为传国玉玺定会落入天命之人的手中，不论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只有得到玉玺的人才配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姐姐弑君后肯定仔细翻找过，但她并没有提玉玺一个字，至少应该说一句“并没找到玉玺”，但她不提，高临宸反而更疑心。如果说当时不方便说，或者真的没找到玉玺，那么现在她在宫中，很可能已经找到了。
　　她会乖乖将玉玺敬献给他吗？
　　高临宸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吩咐薛承：“再等一刻钟，如果她还不出来，就攻城。”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然后宣称已得到玉玺。”

　　五万大军压至皇城城楼吊桥下，高临宸骑着高头大马，凝视着昏暗肃杀紧闭的城门，缓缓抬手，要下达攻城的命令。
　　然而城门缓缓开启，吊桥缓缓下落，高昀羲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姐姐看向弟弟，弟弟看着姐姐。
　　高临宸微微攥紧了缰绳。
　　高昀羲朗声道：“城内已平！恭迎主帅入城！”
　　五万大军顿时沸腾，振臂高呼这已期盼五年的最终大胜！城门楼上“夏”的旗帜飘落而下，飘摇坠地。
　　众人欢呼雀跃之际，无人注意到城门楼上那抹如松似竹的身影，凝望着大将军与主帅，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