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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身入城 高临宸连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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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临宸连忙笑道:“阿姐别误会,我是说了屠城,但这是试探他们呢,”他扶着高昀羲的臂膀往军帐里走,见她神色缓和了些,继续笑着说,“看看你下的军令他们是不是真的放在心上了,你看,这不是一下就试出来了?”他板起脸看向右侧将领,“你们那些急躁性子,好好收敛!”
右侧众将连忙低头垂目,纷纷称是。左侧众将交换了一下眼神,暂且不表。
高临宸看着高昀羲,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阿姐这是淋透了啊,先回营帐更衣吧,当心风寒。”他见高昀羲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连忙问道,“阿姐追上突围的皇城军了?都杀了?”
所有将领都看着她,一如五年前起兵的那个夜晚,一如困于孤岛的那个白昼,一如无数个需要她定夺的日日夜夜。
“杀了。”她如往常那般淡然回应,却盯着高临宸的双眼,“主帅下令格杀勿论,我自然遵从。”
高临宸还想问,嘴唇微张却又合了回去,只一笑:“我就知道交给阿姐的事情,没有不成的。”他像往常那样询问,“阿姐,粮草只够一个月了,再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攻城?我已派人去探过,”他的语气染了只有他与她才懂的玩味儿,“皇帝已经逃出城了,现在城内也就是那澹月公子在死撑罢了。”
“无论他是否死撑,在你入主皇城之后,都需要他的助力。”高昀羲下了定论,“他不仅是民望颇高的清贵公子,更是掌管户部的侍郎大人,全国的田地赋税、户籍详情都在他手里握着,有他相助,重整民生会容易很多。”
高临宸压下眼中即将涌现的不耐,点头:“阿姐说的是,既然皇帝已逃走,这便攻城吧?”
高昀羲略略点头,高临宸立即点兵出发,高昀羲却说:“城门吊桥高悬,强攻不易,我先去交涉,进城探查没有危险之后,主帅你再入内。”
右侧为首的黝黑将领终于忍不住反驳道:“大将军!现在要攻的是皇城,不是别的什么州县的城门!主帅应当先进,一路直奔皇宫正殿坐上龙椅才是正道!你一个女人先进去成什么样子!”
右侧将领纷纷附和,左侧将领们立即要反驳,高昀羲淡淡而笑:“皇帝既已不在城内,主帅坐上龙椅,是算鸠占鹊巢,还是算弑君夺位?”
鸠占鹊巢,总有要归还的一天,名不正言不顺;而弑君夺位更是容易被天下群雄共同讨伐,更为危险。
“皇帝的头颅就在外面的大箱内,”高昀羲扔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我会带着他的头去与澹月公子交涉。”
众将愕然,纷纷低语:“什么时候杀了皇帝?”“刚才去追击皇帝了吗?”“弑君这样的事,她说做就做了?主帅知道吗?”“那弑君这罪名,是她担了吗?”
高临宸看着高昀羲的背影,忽而躬身拱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多谢阿姐替我周全。”
高昀羲微微偏头,点了一下头,没有犹豫地走出军帐。
皇城城门,吊桥高悬,围绕皇城的护城河仍在汩汩流淌,不知今夕何夕。
骑着马的高昀羲缓缓接近城门,她身后兵士们一字排开,右侧的青葵谨慎地盯着城门楼上仍然坚守的兵士们。高昀羲的马又近前了两步,一支利箭“嗖”地射来,正中马前蹄前方。高昀羲的战马受过严苛训练,并未躁动,但也因此略略喷息。
城门上兵士高声呵斥:“乱臣贼子!胆敢再近前一步,叫尔等命丧当场!”
高昀羲微微一笑,高声赞道:“好胆色!皇帝都逃走了还能坚持守城,高某钦佩!”她话锋陡然一转,“不过,群龙已然无首,尔等何必死守?本将承诺进城后与民秋毫无犯,还请开城门,以免城内百姓终日惊惶、食不裹腹!”
城门上兵士没有回应,与近处的另一个兵士交头接耳。高昀羲不等他俩商议完,抬手示意一旁的青葵,青葵高举那装有皇帝头颅的箱子,对着城门楼上打开,高昀羲朗声道:“大夏皇帝的狗头在此!本将耐心欠奉,去叫能主事的人出来说话!如若不然,立即攻城!”
兵士们看到皇帝的头就明显躁动,有一个兵士急匆匆而去,看样子是去禀告了。
高昀羲沉眸盯着城楼上的动静,瞥了一眼青葵,青葵会意,立即低声禀报:“已经安排人盯着主帅那边了,不会在您交涉时突然进攻屠城的。”
高昀羲点头,看着城门楼上匆匆跑来一个兵士,对着她高声道:“凌大人有言:城门可开!但需约法三章!一、不可滋扰百姓!二、不可践踏田地!三、不可毁坏房屋!若高家军答允,且愿意只带两个随扈先行入城以表诚意,城门立开!”
高昀羲一笑,鄙夷道:“你们凌大人好大的架子,敌军都逼到城门口了,他竟然还不露面,怎么,堂堂澹月公子,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兵士高喊:“不准诋毁凌大人!凌大人有言:他在户部衙门恭候大驾!有贵重机要奉上!只要高家军遵守约法三章,即便要取凌大人性命,他也绝无二话!”
高昀羲微微挑眉。
那些贵重机要,确系战乱后修生养息所必需。
这澹月公子一向颇有君子美名,在人人崇月的大夏被冠以“澹月”之称,可见百姓对他的崇敬之情。
但高昀羲也知道,世间有美名的人不少,不过真正有德行的却是凤毛麟角。
“告知你家凌大人,”高昀羲朗声回应,“约法三章本将准了!只带两个随扈进城,速速放下吊桥!”
城楼上的士兵显然没料到高昀羲会立即答应,迅速靠近商议了几句,然后那吊桥开始缓缓下降。青葵有些担忧,迅速低语:“大将军,真的只带两个随扈吗?”
“真啊,生死关头还有人要做君子,我便陪着玩玩罢。”高昀羲勾唇,双腿轻夹马腹缓步前行,对着青葵轻抬右手食指,微微打了个旋儿。
青葵立即会意——如往常那样,高昀羲身先士卒的时候,会有后手安排,这时候的后手明显是随时准备奇袭攻城!青葵立即对身后的将领传达此意,将领立即着手安排轻功好手先行登上投石车,只等高昀羲放出穿天箭,就立即被投入城中相助!
高昀羲骑马通过吊桥,青葵与另一随扈骑马跟在她身后,三人三马通过后,吊桥再度升起,护城河再度成为阻拦大军的天堑。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大夏最繁华的都城在高昀羲面前徐徐展开。
曾经的最繁华,此时露出了最萧索的模样,像一个已经束手就擒的囚徒,死寂地凝望着闯入者。
高昀羲面色微动,催动马匹继续往里走。
此时正值傍晚金乌沉坠之时,本该各处掌灯,城内却只有零星几处微弱的灯火,映照着无人的街道和遍地的鸡零狗碎。看起来已经长时间无人清扫,虽然没有劫掠和破败之像,却已能从其中体察到深深的惊惧之意。
街道两侧的民居均大门紧闭,无半点灯火,仿佛全都无人居住一般。但高昀羲知道,民居内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她,看她是否与印象中破城后肆意杀伐的那种将领一样?看她是否真的如刚才城门口约定那般遵从绝不滋扰百姓的规矩?
百姓们很多都目不识丁,但他们清楚最质朴的道理——在肥美的鲜肉面前,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张嘴吞下。
皇城虽被围两月余,但内里一切完好,那些最繁华仍在,无论从哪里下嘴,都能狠狠咬下一大块肥美收入囊中。
高昀羲在无数道隐匿的目光中,下马,轻步缓行。
她的两个随扈也下了马,牵着缰绳控制马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高昀羲只是随意看了看四周街道和民居,直奔户部衙门。她虽是多年前来过京城,但知道大体格局不会更改。
皇城内并未出现的百姓们的所有目光,一段路一段路地追随着她,直至她进入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正门口已经没有任何守卫,高昀羲及两个随扈畅通无阻地走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开阔的庭院,来到正堂。
正堂深处灯火大亮,只有一个年轻男子端坐书桌旁,挺直板正又一丝不苟地快速书写着什么。桌边摆着很多书册,还有一些未封订成册的纸页铺散在他手边。
敌方大将已逼近身前,他却仍然只是注视着手中文字,丝毫没有惧怕的气息流泻。
青葵当即要上前询问,高昀羲抬手往后摆了摆,青葵等两人往后退了两步。
“来了。”年轻男子抬眼看向高昀羲,眼中平静无波。
彷如沉静的雪,不动的竹,他看过来的时候,周遭似乎为之一静。
他起身绕过书桌,如松似竹的身姿端方而来,停在高昀羲面前,并未有任何礼数,只平淡地说道:“多谢将军体恤百姓艰难。”
高昀羲心里有些想笑。
他不行礼,甚至连一般官员之间的平常见礼也没有,证明他仍将她视为乱臣贼子,能说这一句谢,已是克制后的礼数。
他抬手示意身后左侧书册,“全国各地田产仓廪、人口户籍造册文书,俱在此处,”又抬手示意右侧,“近五年的应征赋税与实缴账簿,按州分列,按实缴数目排序。不过战乱五年,这些肯定与实际账目有出入。”再示意他刚才正在写的纸页,“皇城内户籍和赋税,因围城两月余,城中实际人口与户籍册上的已有出入,有伤亡有出逃,虽并不详尽,但皆做了批注说明。”
“烦请将军着专人接收文书、仔细查看、认真归档,”他语气认真执着,“战乱后的养田安民,少不得这些东西。”
高昀羲一笑:“确实少不得,不然我也不会听你约法三章了。”她瞥一眼那些文书,“若我强行攻城,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摇了摇头:“会藏起来,待时局平定再取出。”
“你若死在战乱里,谁取出?”
他似是略略苦笑:“天命之人,自会得到。”
高昀羲嗤笑:“乱世之中何来天命?若真有天命,应当先眷顾那些每夜拜月的信众,而不是任由他们饿死病死或是被杀死在战乱中。”她仔细看了看他,笑道,“素来听闻户部侍郎凌策雪风光霁月,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也可能是在探究,但目光里到底最多的是什么,他看不清,也无心弄懂。他想着是否应该再开口叮嘱几句,就见高昀羲笑了笑,说道:“历代探花郎,都长得如你这般好看吗?”
他没料到会听到这些,却也不接话,只继续说道:“城内存粮只够两日所用,还望将军赈济百姓,安抚民心。”
“原来只要再坚持两日,你们就会投降了。”高昀羲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年轻男人,“凌策雪,你说,如果我现在退出去,继续围城,是不是比听你跟我谈条件要划算得多?”
她没有称他一声“凌大人”,她在提醒他已是亡国之臣,没有资格跟她谈任何条件。
凌策雪自然清楚,但他不会轻易放弃。
“若将军执意如此,这些文书便会被付之一炬。”凌策雪并无丝毫动摇,轻抬下颌示意周遭,“我已埋设火油。”
不用高昀羲多言,青葵等二人立即在周遭翻找查看,果然被青葵找到,她连忙禀报:“确有火油!”
高昀羲笑笑:“想的倒周全。”她似是疲乏了,随意摆摆手,“罢了,按你说的办。”
凌策雪一直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终是拱手略施了一礼,问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高昀羲不在意地笑了笑:“做什么?因为我答应你那三章又答应赈济城中百姓,你要给我在庙里点个长生灯吗?”
“只是想记住。”凌策雪看着她,眸中淡泊宁静,不似作伪。
“高——”高昀羲顿了顿,自嘲般一笑,“高临宸。”
说出自己的名字,并无意义。
今夜之后,他们即使再见,也会隔着众多官员或是隔着男女大防的屏风帘幕,别说称呼彼此的名字了,只怕是连看清楚对方都难。
而她的弟弟高临宸,随着越来越接近皇城,他越发想要个好名声。
那便给他罢,毕竟留给自己也无用。
“高家军主帅,高临宸?”凌策雪却发出疑问,“据说他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腿长,而你——”
高昀羲虽然并不矮,甚至在女子中颇高,但与身量高大的男子相比还是有差距。不过她也从这句话听出来,凌策雪只是疑惑她的身高身形,倒没怀疑她是个女子。
也是,她从暴雨中返回,周身难免沾染泥泞,脸上还有脏污,又身着铠甲,看起来也确实像个征战多年的男儿。
并不想解释什么,高昀羲笑道:“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了。名字告诉你了,你要如何?”
凌策雪拱手端正行礼:“高临宸,乱世五年因你而起,望因你而终,开太平年景,创昌明盛世。”说罢,深深一揖。
高昀羲凝视着他这深揖,良久,伸出双手扶住他双臂轻抬,看着他起身与自己对视,她郑重地答:“好。”
凌策雪像是得了什么重要承诺,一直冷凝的脸柔缓了些许,说道:“还请尽快派专人来接管文书,”他抬手送客,“请。”
其实应该让他继续管着户部,这是高昀羲早已对高临宸建言过的。但眼下,这凌策雪似乎不愿再多谈,只一心想将这一大摊子事都交出去。
看着不想管了,却又如此认真地交代。
高昀羲只当他此刻怀有亡国之恨,想着日后再与他详谈也可,便拱手行了一礼,往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正堂门口,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声。
这声音别人可能不会在意,甚至根本听不见,但高昀羲耳力过人——那是极好的宝剑出鞘的铮鸣!
她立即回身,都来不及走过去,而是凭直觉腾跃而去!
果然就瞧见凌策雪拔剑横举,正要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