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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蒙冤受难 捡回一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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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婶闻言笑了笑:“柳大人是我们临安城里最公正的父母官,自然是个好人。”
说到这,姜婶拢了拢礼微身上那件薄薄的素裙。
“这几日春雨才下过一遭,怎穿的这样单薄?”
她一边数落着,一边脱下她身上唯一一件来御寒的袄衣,披在礼微身上,礼微回过神来,连连推拒,却被姜婶不由分说的裹住。
“披上,夜深露重,婶婶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
礼微垂下眼,咬住嘴唇,小声地道了句谢。
姜婶笑着摆摆手,又从怀中取出一方食盒,她摸了摸,还是温热的,打开便是软糯的芝麻甜糕。
“秦府今日的案子一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你这傻孩子,忙起来总是饭也顾不得吃,总这样,肚子怎么受得了。”
她捻起一块甜糕,送到礼微嘴边,殷切地望着。
“这是婶婶今日新做的甜糕,婶婶一直温着,你快吃两块垫垫肚子。”
礼微望着眼前温热的甜糕,眼睛眨巴了一下。
糕点上的糖霜像一层薄薄的雪,恍惚间,便落回了许多年前。
那年,长安城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锦,风一过便簌簌落了太阿公主满头。
她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从学堂后门溜出来,绕过回廊,一路哒哒小跑,身后远远传来太傅的喊声:“公主.......公主留步........”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反而跑得更快了。
晟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见她闯进来,先是板了板脸,又没绷住,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膝上,捏了捏她跑得红扑扑的脸蛋:“又逃课了?”
“太傅讲得不好,太阿听得犯困。”
她说得理直气壮,小手去够案上的玉玺。
晟帝听得哈哈大笑,将玉玺给她把玩,又命人呈上一桌甜糕。
枣泥的、桂花的、玫瑰酥皮的,一碟一碟摆在描金的食盒里。
晟帝亲手拈起一块喂到她嘴边,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朕的太阿,是世间顶好的明珠,有朕给你兜着,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太傅气冲冲地追进来,胡子一翘一翘,正要参她一本。
晟帝抱着她,冲太傅笑着摆手:“太傅息怒,公主今日累了,你便先回吧。”
“陛下——”太傅气得胡子直飞,拂袖而去。
太阿窝在父皇怀里,得意地晃着小腿,又咬了一口甜糕。
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一场宫变,让她失去了一切,从帝国掌心的明珠,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游医。
太阿公主嗜甜,曾是长安城人人知道的事实,没有人会想到,后来的公主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挨过许多饿,她常常在异乡的破庙里醒来,听着檐角的风铃,再也想不起甜到底是什么滋味。
如今,久违的甜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一点点熨帖着礼微破败的身心。
她眼睛酸了酸:“多谢婶婶。”
“傻孩子,跟婶婶客气什么。”
姜婶笑着扶住她的身子:“外面风寒,婶婶扶你回医馆歇息。”
礼微点头,姜婶性子热忱,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街坊琐事。
“巷口王婆家的猫又下了一窝崽,改明儿你去瞧瞧,挑只顺眼的抱回来养。”
“张铁匠家的闺女前日出嫁,那喜糖甜得很,我给你留了两颗,下回给你拿来。”
说到兴起,姜婶自己先笑出了声。
礼微虽然性子寡言,但也在她说得兴起时,低声应一句“好”。
两人将至医馆门口,姜婶忽然收了笑意,凑近她耳畔,担忧道:“微微,有件事,婶婶一直想叮嘱你。”
“你前些日子从郊外捡回来的那个重伤男子,来历不明,满身伤痕,这种人,不宜久留,等他清醒过来,你便早早打发他离去,莫要与他牵扯太深。”
礼微垂下头,轻声应下:“婶婶放心,我知晓分寸,待他醒来,我便送他离开。”
姜婶握住她微凉的手:“婶婶这辈子无儿无女,半截入土了遇见你,算是有了牵挂、有了盼头。”
她顿了顿。
“婶婶别无所求,只盼你无灾无难,安稳过完一生便好。”
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堵在喉间。
礼微回握姜婶的手掌,轻声许诺:“我知晓的,日后,我给婶婶养老送终。”
姜婶愣了一瞬,随即笑开:“好好好!婶婶等着”
她抬手替礼微拢了拢袄衣的领口,拍了拍。
“天色不早,你快进去歇息,婶婶改日再来看你!”
“婶婶慢走。”
礼微看着姜婶的背影远去,夜色重归寂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府灭门的疑云,始终压在她心头,日夜盘旋,挥之不去。
第二日医馆接诊忙碌,无暇深思,待到暮色沉沉,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医馆安静下来,礼微得以静坐灯下,细细梳理前因后果。
秦家长子秦云清,年少有为,天资卓绝,执掌秦家之后,将江南偌大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拿下皇家特许的皇商名头,权势财力,冠绝江南。
承恩七年,秋分,望月湖举办诗会,秦云清对没落官眷之女宋慈一见倾心。
此后两年,奇珍异宝源源不断送入宋府,世人皆叹,二人乃是珠联璧合的良缘。
宋慈出身书香旧族,虽家族没落,人却温婉娴静,通身透着诗书气韵。
礼微曾与她有过一面之交。
数月前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宋慈独自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医馆门口。
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似有万般心事,无人诉说。
彼时她主动登门,未曾问诊,未曾求药,只递来一方装满银两的白色荷包,边角绣着淡紫色的幽兰。
“这点银两虽然不多,但是我日日积攒得来的,还望姑娘收下此物,了却我一番心意”
她顿了顿,又说。
“女子在世浮沉,多有不易,礼姑娘凭一己之力立馆行医,自在安然,这般日子,是我毕生艳羡而不得的。”
说这话时,她眼里带着无尽向往,也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凡事皆有因果,礼微执笔垂眸,心底已然窥见三四分真相。
晚风穿窗而入,凉意袭人,她忽然想起后院卧房中,那位被她救下的重伤少年。
汤药温养了这些日子,算着时辰,应当便是这两日该醒了。
礼微起身往后院走去,推开木门,屋内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少年依旧静静卧于榻上,连日汤药的滋养,让他原本惨白死寂的面容,渐渐透出几分温润的血色。
礼微上前,拧干帕子,细细擦拭他额间尚未脱落的结痂。
连日深陷秦府大案,心绪纷乱,她难免疏忽了照料。
眼下静下心来细看,才惊觉榻上这少年容貌惊艳。
色如春水初生,唇似三月桃花蘸露,哪怕身负重伤、面色苍白,仍难掩一身清贵风华,自带几分破碎的病美。
礼微情不自禁俯下身,指尖拂过他眼尾的刹那,她一时恍惚。
似乎也曾有这样一位玉面小公子,跟在她身后,软糯地唤她:
“太阿公主。”
李太阿。
那三个字,她许久不曾想起了,仿佛一颗埋在旧土深处的种子,以为早已枯死,此刻却悄无声息地裂了壳。
眼前病榻上的少年,总能让礼微忆起宫中那些年的过往。
礼微闭上眼,暮春的花儿总是开得格外温柔些,那日她入山采药,折返时途经河滩,一眼便看见被流水卷上岸的少年。
血色浸透他的衣衫,在春光明媚的郊外像一簇夺目的曼珠沙华,炽热中透着危险。
少年满身血痕,躺在沙石间,早已不省人事。
匆匆一眼,礼微便心头了然,此人气度矜贵,绝非常人。
礼微站在原地,心底一阵拉扯。
她隐居临安两年,刻意藏起一身过往,只求远离纷争。
可眼前少年来历莫测,救他,安稳日子必定被打破。不救,他伤势严重,这荒郊河滩夜风寒凉,定然撑不过今夜。
礼微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身为医者,终究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自捡回他那日起,礼微便日日不得闲。
白日坐馆行医,夜里闭门换药,不过几日,便将本就体虚的她耗得疲惫不堪。
这夜烛火微亮,礼微坐在床沿,替他包扎新生的伤口。
看着原本狰狞的伤势日渐结痂好转,连日紧绷的心神一松,倦意便翻涌而上。
她撑不住困意,趴在床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烛火跳了一下,炸出一个细小的灯花,榻上少年的指尖,在她睡去的那一刻,悄悄动了。
翌日天光破晓,鸟鸣四起。
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悄然送进了临安太守府。
礼微猛地惊醒,晨光刺眼,她心头一紧,匆忙起身朝外院奔去。
秦府灭门惨案压在心底,她实在难安。
尚未踏出院子,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满脸焦灼的姜婶。
“微微!出大事了!”姜婶气息不稳。
“柳大人昨日彻查秦府案,查出关键证据!”
“那宋家娘子,在大婚之前,私下买了大量砒霜!秦府四十三口,全数死于砒霜之毒!捕快还在她房里搜出装药瓦罐,证据确凿!”
姜婶缓了口气,握住礼薇的手,声音发紧:“太守震怒,已经当堂定案,判宋慈七日之后,午时问斩!”
“婶婶知道你心软,可怜那姑娘,可如今案子已定,铁证如山,四十三条人命摆在那里,谁也翻不了,微微,听婶婶的,别再掺和了。”
后面的话,礼薇已然听不真切。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秦家人中的不是砒霜,而是南域奇毒曼陀罗。
曼陀罗毒发时面颜樱红、瞳孔涣散,死状安详,与砒霜中毒的青紫乌暗截然不同。
她亲手验过四十三具尸身,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可如今,这个答案被人硬生生掉了个包。
一股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她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婚前初见宋慈的模样。
那日雨后微凉,少女独自撑伞立在医馆门前,眼底尽是身不由己的疲惫与落寞。
那样一个满心向往自由安稳的女子,怎会狠心屠尽秦家满门?
这哪里是秉公查案,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盖住幕后真正的滔天真相。
四十三条人命,外加一条无辜者的性命,正好凑成四十四,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礼微浑身发冷,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
周遭一切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连姜婶何时离开,她也浑然不觉。
她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她不能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赴死。
只是偌大临安,官官相护,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弱女子讨回公道?
除却她礼微,唯有一人。
柳随风。
她早听闻柳随风昔日在开封为官,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立志勘破世间善恶迷局,一生只为苍生公道,不惧权贵、不徇私情。
也正因太过清正孤直,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权贵排挤,贬至临安小城。
这浑浊世道容不下清官,可偏偏,礼微信他。
信这世间,仍有人与她一样,愿逆风前行,求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