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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家灭门 一把大火烧 ...

  •   茶馆里,油灯昏昏晃晃,说书人还没上台,底下几个闲汉已经唠开了。

      “太阿公主死了,你听说没?”

      “太阿公主?你说的是那个出生时百鸟朝凤、口衔暖玉的太阿公主?”

      “正是她。”

      “她不是钦天监亲判的女帝命格吗?怎么会死得这般草率?”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那人压低了嗓门,凑近半步,带着小心翼翼的忌讳。

      “新皇篡位那夜,谢家楚家的兵马还没出征呢,先皇就被一剑刺穿了胸膛。新皇嗜血,朝堂上的旧臣他说杀就杀,更不用说传闻里那个天生帝命的太阿公主了,谋反当夜就抓到了她,绑在长安菜市口,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这太阿公主的天生帝命,又怎么说?”

      “依我看啊,太阿公主不是福星,而是灾星!”

      “新皇特意下旨,说她克父克母,连自己的国家都被她克亡了国,我还听说,她不是新皇下令烧死的,是她父皇庇护的那些百姓,举着火把,争先恐后地要求烧死公主。”

      “公主才八岁,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谁叫她是灾星呢?不烧死她,我们老百姓哪有好日子过?要怪只能怪她父皇不争气,把公主一个人丢在世上,谁会护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呢?”

      那人嗤笑一声,朝门外努了努嘴,“至于钦天监嚷嚷的什么命格,大概跟咱们街口那个举着算命旗子的胖老头一个德行,成天招摇撞骗,哄人玩的。”

      “哎,不说了不说了,宫里的事,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是少议论的好。”

      “喝酒,来喝酒。”

      一桌人举了碗,叮当一碰,话题便散了。

      谁也没注意,角落里一个胖老头正慢吞吞地咽下最后一粒花生米,拂了拂沾着花生皮的胡须,提起脚边那面破旗,晃晃悠悠出了茶馆。

      旗上歪歪扭扭四个字,在风中一抖,谁也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一年,风平浪静。

      有人为她收敛尸骨,将自己的棺材赠予她,挡去一程风雪。

      朝中偶尔有非议的声音,都被新皇的铁血手段压了下去。

      街市上没人再敢提起那个名字,仿佛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一位帝命公主。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三年,江南的书生开始写她的故事。

      她的一生太短了,仅仅活到八岁便夭折了。

      有人替她惋惜,有人替她不值。

      可更多人只是摇头叹气。

      钦天监亲判的命格,或许,只是传说罢了。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五年,广陵城出了一个豆腐西施。

      她心地善良,一日瞧见路边蜷着一个将要饿死的小乞儿,便盛了一壶温热米浆递过去。

      小乞儿接过时手在抖,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吃吧,不要钱。”

      那小乞儿低头喝了半壶,忽然哭了。

      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七年,新皇荒唐的律条一条接一条压下来。

      天下义士揭竿而起,小小的边陲城镇,也来了数位避祸的奇人。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九年,群雄逐鹿。

      多少王侯按捺不住问鼎天下的心思,他们开始遍寻一件消失许久的东西。

      传说,得此者可得天下。

      那些贵人为了寻到它,不知道用多少无辜血肉铺了路。

      今日抄一家,明日灭一门,为一张图纸,满门倾覆的戏码在江南接连上演。

      谁也不知道,那张图藏在何处。

      茶馆外的胖老头晃晃悠悠走在长街上,一手提着破旗,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霞光正盛,像极了很多年前,皇城之上,百鸟盘旋的那一日。

      “快了。”

      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就快了。”

      承恩九年,二月十七,临安落了最后一场残雪。

      青石街巷覆着薄薄一层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大婚的炮仗味。

      昨日皇商秦家大婚,十里红妆从秦府铺到长街尽头,金箔撒了满地,皇商嫁娶的排场,冠绝整个江南。

      哪怕正午时分,还有几个孩童蹲在街边,从砖缝里抠昨日没捡净的金箔。

      一个孩童趴在墙角狗洞前,终于寻得一块巴掌大的完整金箔。

      他伸手去够,可是指尖碰到的,是黏腻的猩红。

      孩童疑惑,俯身凑近黑漆漆的狗洞,探眼一望。

      狭小洞口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大红喜绸散落在地上,被暗沉的鲜血浸透,艳红与血色交织缠绕,铺成了一方无声无息的人间地狱。

      临安秦府,一夜之间,四十三口,满门覆灭。

      官府来得快,秦府被封,白麻布一匹匹往里抬,再一具具往外抬。

      大红的喜字被风一吹,落在了一排排殓布上,昨日还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今天一个个煞白了脸,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秦家这是第几家了?”

      “好像是第八家了,朝廷不是派了人吗?怎么人还没到,又添上一家!”

      “唉,谁知道呢?”

      “柳大人!柳大人!”

      一名捕快从里头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柳随风立在院中,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正,正听仵作回话。

      仵作年老,验过的尸首比柳随风办过的案子还多。

      他蹲在尸身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大人,秦府这些人……身上没伤,也不像染了时疫,倒像是中毒,可中了什么毒,老朽看不出来。”

      柳随风沉默了一息,抬手让他先退下。

      连日查案本就心绪沉郁,偏在这时,一个捕快从里头慌张地跑出来,柳随风眉头先皱了起来,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薛聪,遇事沉心静气。为官办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名唤薛聪的捕快连连摇头,声音都在抖:“大人!属下不敢不慌,秦府满门都……就新娘子,新娘子还有一口气!”

      “什么?”

      柳随风脸色一变,大步踏入内堂。

      内堂内景象惨烈,半截喜烛摇曳不定,地上翻倒的火炉里还残存着没烧完的信纸,显然有人刻意纵火销毁证据。

      墙角,新娘宋慈正浑身发抖地缩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赤金海棠钗。

      她身前躺着新婚夫君秦云清,一身喜服被鲜血浸透,那张温雅俊朗的脸,被利钗划得看不清模样。

      柳随风站在那儿,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

      谁人不知,宋慈与秦云清乃是临安城里一段佳话,才子佳人,好不登对。

      昨日洞房花烛夜,今日便落的个一死一疯的下场,难免让柳随风唏嘘。

      可四十三条人命压在肩头,容不得他半分姑息。

      这唯一幸存的新娘,是整桩灭门大案现存的突破口。

      “来人,将宋氏带下去,好生看管。”

      脚步踏出正堂门槛时,他终究是不忍,低声补了一句。

      “她受了惊吓,温柔些,切勿苛待。”

      秦府一夜灭门的噩耗,如风卷野火,转瞬席卷整座临安城。

      白日街巷尚且冷清,入夜之后,整座城池更是死寂沉沉。

      越是全城惊惧避祸,越有人偏要逆风而行,不惧鬼神。

      停尸房里冷月惨白,从窗棂照进来,落下一地的寒凉。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然潜入,脚步轻巧,月色落在她侧脸,映出一张极致诡异的容颜。

      半面眉目清绝如画,半面肌肤蜿蜒盘踞着浅浅疤痕。

      一半风华如月,一半斑驳残缺,明暗交错之间,似仙非仙、似鬼非鬼,在死寂夜色里,生出摄人心魄的清冷孤绝。

      她走到尸首前,手指利落地掀开殓布。

      指尖从一具具僵硬的躯体上抚过,头顶到脚底,一处不落。

      查完最后一具,她慢慢起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秦府四十三口,没有一个是外伤死的。

      尸身上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神色平和,看似安然离世,实则是中了无形剧毒。

      只有朝夕相伴的至亲之人,方能在悄无声息间投毒。

      然那人细细比对之下,又发现了破绽。

      四十三具尸身,人人面颜樱红、瞳孔涣散,是同一种毒药发作的典型症状。

      唯独最角落那具尸首,死状与旁人略有不同,看尸身僵硬程度。

      这个人,足足比他们早死了两日。

      况且,再一看尸首颈边,还有淡淡火烧痕迹,应是有人欲毁尸灭迹,只是不知为何,此计划又没有实施成功。

      疑点越来越多,她蹙着眉,正想细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柳随风立在月色下,身后紧随着一排提灯捕快,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冷峻,目光直直锁在堂中女子身上。

      “大人,是礼医女!”

      身旁捕快一眼认出人影,赶紧禀报:“此女名礼微,两年前迁居临安,常年以纱覆面,医术好,心也善,城中不少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是临安有名的良医。”

      柳随风没说话,细细打量眼前女子。

      她身处满室尸骸间,周身阴气肃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分慌乱。

      “既是医女,深夜擅闯停尸禁地,私查尸身,礼姑娘,你意欲何为?”

      礼微不卑不亢,微微俯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回大人,民女曾受过秦府点滴恩惠。如今秦府满门含冤惨死,奸人逍遥法外,民女愿尽一份医者的力,查清死因,替秦家四十三口讨一份公道。”

      柳随风望着她那双眼睛,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敬佩。

      世间女子多畏鬼神,惧凶煞,更何况直面满门惨死的血腥凶案。

      此女胆识、仁心、风骨,远超常人。

      然法理无情,他轻叹一声,抬手,身后捕快即刻上前。

      “此地是惨案禁地,非民间女子可涉足。来人,请礼姑娘出去,不得再擅入。”

      说罢,他默了默,把手中那盏灯笼递上前:“夜间长路难行,礼姑娘,将这盏灯笼提上吧。”

      竹骨灯柄横在两人之间,像一座细瘦的桥,一头连着官法如炉,一头连着人情冷暖。

      礼微的目光在那盏灯笼上停了一瞬,没有推托,伸手接过。

      在她与柳随风擦肩而过的刹那,指尖微动,一张折好的纸条,精准地塞入他掌心。

      待人影远去,柳随风摊开手。

      纸上没有多余的笔墨,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
      近在眼前。

      身旁捕快凑近细看,满脸诧异,纷纷小声嘀咕。

      “近在眼前?莫非是说,凶手根本不是外人,是秦府内部的人?”

      “可秦府满门都死了,就剩一个新娘子……难不成,凶手是宋慈?”

      柳随风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声线沉稳:“全员复勘秦府现场,一寸不落,把遗漏的蛛丝马迹全给我查出来。”

      姜婶急急忙忙地来寻礼微的时候,她正提着一盏竹灯,孤零零地立在府衙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府衙门外,春寒料峭,见礼微神色落寞,姜婶赶紧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臂膀。

      ”微微,在想些什么?“

      礼微摸着竹柄间残存的温度,没头没尾地开口:“我在想,柳大人,真是一个好人。”

      可这浑浊乱世里,人人踉跄前行。

      好人啊,总是不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秦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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