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音》别叫我氧化桉

1、梦魇 束手无策的

　　深夜十一点半。
　　家中安静了下来，客厅的灯早已熄灭，月光透过阳台的窗户洒在茶几上，全屋之中只有沈见川的房间里还亮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压的极低，圈住书桌方寸大小的一块地方。
　　桌面上摊开的高二习题册、堆叠的教辅资料都被灯光浸上一层柔和的橘调，房间其余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着，窗外夜色深重，蝉鸣断断续续，隔着纱窗传进屋内，叫的有些疲乏。
　　沈见川坐在木椅上，脊背坐得端正，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顺着习题的题干缓缓滑动，笔尖摩擦纸面，持续淌出细碎、单调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遭除了蝉鸣，静得听得清沈见川闹钟一格一格跳动的滴答声。
　　这时，隔着一堵不算很厚的墙壁，飘过来几缕断断续续的动静。
　　那声响压得极沉，被人拼命死死按捺住。倘若不是夜深万籁俱静，大抵便会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先是几声细碎发颤的吸气，呼吸乱得没有章法，跟着传来床架撞在墙板上的闷响，几声“咚、咚”，沉闷低哑，并不响亮，断断续续重复两三回。再之后，便是被牙齿狠狠咬住，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的抽噎，几乎听不出哭声。
　　沈见川手中的笔尖骤然停顿在纸上，墨点在白纸上晕出小小的一个圈。
　　沈见川停下动作，呼吸下意识放缓。
　　不用分辨，他便知道是叶顺又做噩梦了。
　　距离那场夺走叶顺父母的车祸已经过去七年，那年叶顺才小学一年级，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姑姑叶朱华于心不忍将他带回沈家寄养。
　　沈见川至今记得七年前刚刚见到叶顺的样子，小小的少年一身单薄，看上去轻得能被风吹倒，手中还紧紧攥着他们一家的照片，站在玄关怯生生的，十分不安不敢抬头看人。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
　　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孩，已经长成十五岁的高一少年。身形清瘦，肩背单薄，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习惯退在人群的边缘，不吵不闹，懂事得让人心头发涩。对外，所有人都觉得，漫长的时光早已抚平那场灾难留下的伤痕，可是对于叶顺来讲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治愈的伤。
　　沈家的父母嘴上总挂着体恤与怜悯，反复叮嘱沈见川，要多照看、多体谅这个身世可怜的表弟。他们会在饭桌上给叶顺夹菜，会对外人诉说叶顺的不幸，扮演着仁厚长辈的模样，对叶顺的好，也仅仅是可怜他失去双亲，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样幽深的深夜，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真正问问叶顺，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夜里又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叶顺自己也不愿透露半分脆弱。
　　墙的另一侧，呜咽被牙齿狠狠咬在唇间，不肯放任一丝哭声泄露出来。他寄人篱下，时时刻刻谨记分寸，连痛苦都要收敛妥当，不愿给收留自己的这个家增添半点麻烦。痛苦全部自己消化，只余下这些透过墙体渗漏出来的、微弱的声响。
　　沈见川缓缓坐直身体，原本落在习题册上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房间门。
　　七年朝夕相处，他们在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他亲眼看着叶顺从惶恐怯懦的孩童，一步步长成如今安静疏离的少年。现在他们同读宁城重点高中，他升入高二，叶顺刚刚步入高一，仅仅隔着一个年级。
　　叶顺对外永远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的外壳，对旁人礼貌却疏远，极少袒露内心。唯独面对沈见川的时候，才会不经意泄出一丝不加伪装的脆弱，也只有在深夜梦魇缠身之时，这份脆弱才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今晚也是如此。
　　台灯柔和的侧光描摹出沈见川清和的眉眼，侧脸一半浸在暖光，一半埋进阴影。心底翻涌而起的，只有纯粹的疼惜，还有束手无策的无力。他清清楚楚听见隔壁少年的挣扎，却只能坐在这里，隔着墙壁，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抱抱这个少年，给予他温暖，让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笑。
　　墙的那一边，是深陷梦魇、苦苦煎熬的叶顺。
　　墙的这一边，是满心担忧、却素手无策的沈见川。
　　沉沉夜色笼罩整栋房屋，把这份不能言说的心事，一并深埋进无边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