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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山大典(上) 北冥有鱼, ...

  •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庄子·逍遥游》

      虞小鎏是在第三场春雪里赶到浮云玄宗山脚下的。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从妖族清池一路向北。越往北,天越冷,冷得她这种在水里长大的鱼妖都要把领口拢紧。但雪是干净的。她以前没见过雪。清池那地方终年温吞,水面上浮着薄雾,连风都是软的,吹到脸上像谁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

      她在山脚小镇歇了一夜,买了一袋蜜饯。

      “姑娘是来拜师的?”卖蜜饯的老妇人问她。

      虞小鎏点点头,嘴里含着一颗梅子,含含糊糊地应:“嗯。”

      “那可得赶早。”老妇人指了指北边的天,“浮云玄宗开山收徒,十大仙门都来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来得巧,后日就是正日子。”

      “后日?”虞小鎏愣了一下,“这么快?”

      “可不。”老妇人把蜜饯袋子扎好递给她,又顺手往袋子里多塞了一颗,“三个月前那阵仗才叫大呢。半夜里,天上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光从里头漏下来,跟下雪似的。紧接着山门钟就响了——咚、咚、咚,三声,震得我灶台上的锅都跳起来了。”

      虞小鎏接过蜜饯袋子,摸了一下胸口。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玉髓,用一根旧红绳系着,贴在里衣外面。那玉髓看着破败,灰扑扑的,像一块在河底沉了千百年的石头,中间还有一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她出发时它就已经这样了。大人把这东西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玉碎的时候,就是大事要来的时候。”

      现在玉没碎得更厉害,只是发烫。温温的,像刚被人捂过。

      她以为是走对了地方。浮云玄宗,大概就是她该来的地方。

      “那钟声啊,千年没响过了。”老妇人还在说,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那会儿都没听过。镇上老人都讲,浮云玄宗里头住着神仙,千年不开山,一开就是有大事。果然,钟声响过没几天,山上的帖子就送到各仙门去了,说是要收徒。”

      虞小鎏把蜜饯袋子塞进包袱里,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山上走。老妇人的声音还在身后远远地响:“姑娘,山上冷,多穿点——”

      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前那个夜里,当山门钟响彻天地的时候,浮云玄宗后山禁地里,一个蓝衣女人正从封印中走出来。

      那一声钟响震动了整个修仙界,十大仙门的掌门不约而同望向北方。后来,当浮云玄宗的山门帖送到各仙门案头时,有多少人为了一个观礼的位置争破了头。

      她只知道,后天就是开山大典。她要做的,就是混进去,拿到令牌,拜入仙门,然后苟好小命,顺便卧底罢了。

      ……

      三个月前,浮云玄宗后山禁地。

      章守仁已经在那扇石门外守了七天。

      石门是从里面封死的,没有缝,也没有把手,就是一面整块的黑石,光得能照出人影。他每天来,每天站在门前,站上一炷香,再走。宗门里的长老们劝他不必如此,说师叔祖闭关千年,封印松动自有天象,到了时候自然会出来。可章守仁只是摇头。

      他不敢不守。

      从前他只是当年开山祖师底下一个门生的徒弟的徒弟。浮云玄宗隐世千年,门内弟子不过百余人,全靠祖师止戈留下的灵田和阵法自行运转。他章守仁能当掌门,纯粹是因为他是止戈门生那一脉传下来最靠谱的一个。他自己知道,论修为,论天资,他大概在师叔祖手下活不过三招。

      师门规矩不能乱,师叔祖是止戈祖师唯一的亲传弟子,这掌门之位,若她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回去。

      章守仁今年三百七十四岁。他见过云归一次。就一次。那是他刚接任掌门那年,去禁地例行查看封印,隔着石门,他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一丝气息。就那一丝,让他整整三天没缓过来。那是一种极寒的、极静的、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气息。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回去之后就病了一场。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靠近禁地。

      第七天清晨,章守仁照例站在石门前。他今天穿的是掌门制式的灰蓝道袍,洗得干净,但袖口已经磨了边。他正低头默念止戈留下的门规,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动。

      不是地震。

      那震动很轻,从地底极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调整呼吸。章守仁抬起头,看见石门上那面黑如墨镜的平面里,忽然映出了一道细长的白光。

      白光从石门顶端往下裂。

      没有声音,没有碎石,那面黑石就像水面一样被一道无形的线划开,裂缝往两边退去,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

      蓝白色的光。

      然后,章守仁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淡的蓝色长袍,颜色浅得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头发是半束的,用一根素色发带扎在脑后,其余的发丝垂在肩侧。

      她的面容很年轻,年轻得像是刚从画卷里走出来,眉眼极淡,像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墨勾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霜蓝色的,像冬天最深处的湖水结了冰,又像是某场大雪之前天空的颜色。

      她走出来的时候,章守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站定,弯腰行礼:“师,师叔祖。”

      云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但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温度。她从他身边走过,步子很轻,衣摆擦过石阶,没留下痕迹。

      章守仁跟在她身后,腰弯着,不敢直起来。他比她矮了大半个头。

      “师叔祖,”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闭关……可还顺利?”

      云归没有回头。“嗯。”

      “天象……外面天象有变,钟声自鸣,弟子们都很惶恐——”

      “无碍。”云归顿了顿,“把我看做普通弟子就好。换个称呼。”

      章守仁闭上嘴,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那……云归长老?”

      云归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跟着她走过禁地的长廊,走过宗门后山的石径,一路上遇到几个弟子,那些弟子看见云归,全都愣在原地,然后手忙脚乱地行礼。云归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得不快,可章守仁也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宗门正殿的时候,云归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殿门上那块匾额。匾额很旧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隐约能辨出“浮云”二字。她看了很久。

      章守仁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然后云归收回目光。“三个月后开山收徒吧。”

      章守仁愣了一下:“……长老的意思是?”

      “师傅的传承不能断。”云归的声音很淡,“千年了,该见人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章守仁站在正殿前,半天没反应过来。

      ……

      两日后,浮云玄宗山门前人山人海。

      虞小鎏到得不算晚,但好位置早就被占光了。

      她踮着脚往前看,只见山门前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半山腰,上面搭了三座高台,中间那座最高,铺着青灰色的毯子,两边各有一座稍矮的,坐着各仙门来观礼的长老。石阶两侧站满了人,有来拜师的散修,有跟着师门来长见识的弟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凡人——浮云玄宗千年不开山,这次开山,方圆几百里的百姓都涌过来了。

      她挤在人群里,听见旁边两个散修在说话。

      “看见那边没有?渡厄宗的人。”

      “哪个?”

      “就那个,穿暗红衣裳的。渡厄宗掌门卿芜,别看她看着年轻,据说活了几百年了。”

      虞小鎏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左边高台上,一位穿暗红长袍的女子端坐着,面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一种极沉静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不见底。她身边站着一个模样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墨色长袍,那袍子远看只觉得颜色深,细看才发现衣料上绣满了极繁复的暗纹,像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藏在夜色里,针脚细密得不可思议,一看就价值不菲。那女子的面容很冷,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像是常年不笑的人。

      虞小鎏多看了那墨衣女子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又听见另一拨人在议论。

      “渡厄宗那两个男修,听说也是长老级别的,怎么看着……”

      “别乱说。那两位是双胞胎,一个叫晏欢喜,一个叫晏清愁,实力都很非同一般。哎不说他们了,这个宗门邪门得很。”

      虞小鎏看过去。暗红衣裳女子身后果然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衫,眉眼弯弯的,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手还在比划;另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嘴唇薄而直,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噎死人的话。那青衫的说了什么,黑衣的冷冷回了一句。青衫的立刻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样子。黑衣的看都不看他。

      虞小鎏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低头摸了一下胸口的玉髓。还是温的。

      然后,人群忽然安静了。

      虞小鎏抬起头。

      北边的天上,一道蓝影破云而出。

      那是一柄剑。剑身通体霜白,长约七尺,剑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寒光,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剑上站着一个人。淡蓝色的衣袍,半束的发,发带在风中翻飞,却没有一丝凌乱。她的脸很年轻,眉眼极淡,只有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片薄冰。

      她御剑而来,飞得不快,但快得不可思议。剑光划过天空,留下一条细长的白痕,像雪地上被刀锋划开的一道线。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谁?”

      “御剑入场的……是浮云玄宗掌门吧?”

      “肯定是掌门。这气势,这排场,不是掌门还能是谁?”

      虞小鎏也这么以为。

      她看见那蓝衣人御剑落在山门前,剑光一收,人影落地。然后,她身后又落下一道剑光,是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蓝道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着五十来岁,御剑的姿势远不如前面那个蓝衣人从容,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虞小鎏听见旁边有人说:“后面那个好像才是……掌门?”

      “不能吧?前面那个才像掌门。”

      “可后面那个穿的才是掌门的制式道袍啊。”

      蓝衣女人没有回头等后面的人。她径直走上石阶。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她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是怕惊动什么。

      虞小鎏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那蓝衣女人从自己面前走过,距离不过三步。她看见那人的侧脸,看见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见她的手指,修长,苍白,像是从来没沾过尘埃。她还看见她的眼睛——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在走过人群的时候,微微往旁边偏了一下。

      那一下偏得很轻,轻得像是风吹动了睫毛。虞小鎏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她。

      然后蓝衣人走上了中间那座高台。

      她站在台上,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几千双眼睛看着她。她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时,后面那个灰蓝道袍的老者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他走上高台,站在蓝衣人旁边,清了清嗓子。

      “诸位——”

      老者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压过了整个山门前的嘈杂。

      “浮云玄宗,千年闭山,今日重现于世。老夫章守仁,承祖师之志,领掌门之职。今日开山收徒,承蒙各仙门同道赏光——”

      他还在说话,但虞小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她看见那蓝衣女人忽然动了。

      她侧过身,面朝章守仁,双手交叠,躬身一礼。

      动作很轻,很淡,像是随手拂了一下衣摆。但章守仁的话停住了。他转过身,看见蓝衣人在向他行礼,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赶紧弯腰,双手扶住蓝衣人的手臂,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虞小鎏听不见。

      但她看见章守仁的手在抖。

      那抖很明显,连站在台下的虞小鎏都看得一清二楚。老者的手指攥着蓝衣人的袖口,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不该抓的东西。蓝衣人却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直起身,退到章守仁身后半步的位置。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怎么回事?掌门怎么对那个蓝衣女人……”

      “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浮云玄宗千年闭山,里面的事谁知道。”

      章守仁重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还算稳。

      “这位是我浮云玄宗云归长老。云归长老闭关千年,今日出关,恰逢其会。此次开山收徒,云归长老亦会择选一位为徒。”

      这句话说完,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虞小鎏听见旁边那个散修喃喃道:“闭关千年……那得是什么修为?”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蓝衣人。云归。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低头,又摸了一下胸口的玉髓。玉髓还是温的。

      章守仁开始宣读试炼规则。

      “此次试炼,以鲲鹏残念所化幻境为场。鲲鹏者,太古妖神,护佑苍生而陨,残念不散,化为幻境,留于浮云玄宗后山。幻境之中,重现当年妖族大乱之景。尔等入内,需在幻境中寻得令牌。令牌有二:一为击杀残暴妖兽,妖兽伏诛之处,令牌自现;二为采集灵药,灵药藏于幻境深处,需以见识与眼力寻之。”

      他顿了顿,又道:“幻境之中,灵魂离体而入,肉身留于原地。尔等所见所感,皆如真实。若在幻境中受伤,肉身亦有损。若在幻境中死亡,则灵魂受创,轻则失忆,重则痴傻。但不会有性命之忧。若想退出,随时可以意念传送出来。各长老会观尔等心性,妄念太重者,自会被筛除。无端大开杀戒者,亦失资格。”

      “得令牌者,可入浮云玄宗。拜入哪位长老门下,各凭机缘。”

      虞小鎏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令牌有两种,一种靠打,一种靠找。她不想打。她是一条鱼,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鱼,在陆地上跟妖兽硬碰硬,那是找死。找东西她倒是在行。清池底下有什么她都能翻出来。

      但她也不想出头。

      她来这儿是为了卧底,不是为了当什么天骄。拿个令牌,混个门生,苟着,就够了。

      章守仁说完规则,抬手一挥。山门后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铺开了一片巨大的阵图。阵图泛着幽幽的蓝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阵中流动。

      “入阵。”

      虞小鎏跟着人群往前走。她走得不快,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旁边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踩了她的脚,她“嘶”了一声,又赶紧缩着肩膀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到阵图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那个蓝衣女人正看着她。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上千的人头,虞小鎏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确实看见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落在头顶,凉丝丝地贴上来。

      虞小鎏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灰扑扑的一身衣裳,缩着肩膀,站在队伍最边上,像一条使劲混在鱼群里的小鱼,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别的鱼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阵中。

      蓝光涌上来,天旋地转。

      幻境里有血。

      这是虞小鎏踏入幻境后的第一个感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上挂着东西,她没看清,也不敢仔细看。近处是残破的房屋,倒塌的墙,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看不清形状的碎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灰衣裳,还是那个瘦小的身子。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有实体,能摸到墙上的裂痕,能踩到地上的碎石。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红色的,像被什么烧过。

      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那声音粗粝刺耳,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看见有几个修士已经冲过去了,剑光闪了几下,妖兽的吼声变得更凶。

      虞小鎏没有上前。

      她往相反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闲逛。她绕过了一处倒塌的院墙,穿过了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具尸体,她别开目光,没有看。

      她走进了一片荒草坡,坡上长着几株暗红色的草,她蹲下来,拨了拨草叶,草根下面有一枚牌子,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浮”字。她把牌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个太容易了。”她自言自语,“太容易……太容易被抢了。”

      她继续走。

      她越过了三条河,翻过了两座矮山,绕开了一群正在围猎妖兽的修士。她看见有人为了抢一枚令牌打起来了,剑光乱飞,她赶紧缩到一块石头后面,等他们打完了才出来。

      她大致知道令牌在哪里。

      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像有一条细线在牵引着她的胸口,玉髓在发热,随着她往某个方向走,热意就重一分。她绕了好几个圈子,避开了几处令牌的气息,最后停在了一片洼地前面。

      洼地底下有东西。她能感觉到。那枚令牌埋得很深,在泥土下面,上面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东西。

      但虞小鎏没有立刻去拿。

      她蹲下来,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梅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一边嚼着,一边观察四周。周围没有人。这地方太偏了,偏得像是幻境边缘的角落。

      她在旁边休息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有两个修士从远处经过,但都没有注意到她。她这才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蹲下身,把手探进石头下面的泥土里。

      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她勾住那东西的边缘,往外拽了一下。泥土松了,她再拽了一下,一枚铜牌从泥里滑出来。和先前那枚一样,上面刻着“浮”字。

      虞小鎏把铜牌在袖子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泥,塞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红色的天。

      “好了,”她含含糊糊地说,“苟住了。”

      她走出洼地的时候,幻境开始消散。蓝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世界一点点吞掉。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阵图上了。

      山门前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周围的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灰衣裳还在。怀里那枚铜牌还在,硬硬地硌着胸口。

      她把铜牌掏出来,握在手里。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拿到了令牌,举在手里给同伴看;有人空着手,骂骂咧咧地往边上走。虞小鎏没有往人群里挤,她依旧站在阵图边缘,低着头,像一条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小鱼,安安静静地待在最小的那个水洼里。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拿到了?”

      她抬起头。

      一个扎双髻的姑娘站在她面前,圆脸,眼睛很亮,手里也攥着一枚铜牌。姑娘的头发有些乱,衣角沾了泥,但笑容很大,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我叫许甘棠!”姑娘说,声音又脆又响,“你叫什么?”

      “虞小鎏。”

      “小鎏!”许甘棠立刻叫上了,一点都不认生,“你也是刚拿到?我跟你讲,我在里面跑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后来看到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它就钻进一个洞里,我跟着钻进去,结果洞里全是那种红色的草,我扒了半天,扒出来一块牌子!”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拿到了吗?”

      虞小鎏摊开手心。铜牌上“浮”字清晰可见。

      许甘棠“哇”了一声,高兴得像是自己拿到了一样:“太好了!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

      虞小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条鱼,好像进了个还不错的水池。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高台上,那个蓝衣人正看着她。

      云归的目光落在虞小鎏身上,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片落在水面的雪。她看着虞小鎏低头把铜牌收进怀里,看着她被许甘棠拽着胳膊往人群里走,看着她缩着肩膀、像一条努力不引起注意的小鱼。

      云归垂下了眼。

      她记得这缕气息。干净得不像话的怨气,带着清池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压着藏着的鲲鹏残念。

      “有意思。”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了高台。

      章守仁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长老,这些人里,有您看中的吗?”

      云归没有回头。

      “再看。”

      山门前的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像一片淡蓝色的雪,落在人群的边缘。

      虞小鎏正在跟许甘棠分蜜饯,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人看了一眼。她回头,只看见一个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摸了摸后颈,又摸了摸怀里的铜牌。

      “怎么了?”许甘棠问。

      “没事。”虞小鎏咬了一口蜜饯,“风有点大。”

      希望我没有被发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山大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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