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定制》她山可见

1、楔子 生日快乐！

　　工作日，沈阙照常上班，让他感觉奇怪的是，今天公司静悄悄的，十分反常。办公区域座位空了小半，在他路过时，剩下的员工无一例外全都仰着脖子看着他，眼神里隐隐透着某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沈阙皱了皱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却依旧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手里的咖啡有点太烫了，灼热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达到掌心，烫得有点受不了，于是他换了只手拿咖啡杯，原先那只手顺带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瞬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内传来“砰”的一声响，随后墙壁上的开关被拍开，比灯光先到来的是二十多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的：“Suprise！”

　　沈阙被吓了一跳，猛地退后半步，手里的咖啡在手心里一晃，虽然被他及时稳住，却还是洒了几滴出来，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留下几点无法忽略的印记。

　　“沈总生日快乐！！”

　　又是一声高喊，沈阙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二十来个人挤在办公室门口，均是一脸开心，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是前台小李，手里捧着一个蛋糕，旁边站着的正是他的老板，一脸得意。

　　至于最开始的那一声响，是礼花筒，此时那些五颜六色的彩带正飘荡在空气中，缓缓降落的过程里有一片还好死不死地沾在了他的镜片上。

　　沈阙看着眼前的众人，一时无语。

　　“怎么样师弟，惊不惊喜？”陈澜一步走上前，拍了拍沈阙的肩膀，顺手将他镜片上的彩带摘掉，留下两个无比清晰的指纹。

　　沈阙：……

　　他看着众人，刚刚那一瞬间的错愕消失殆尽，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脸上呈现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漠。

　　气氛渐渐凝住，站在办公室里的众人心里忍不住开始发虚。如果问他们整个公司最怕谁，那必然就是沈阙，倒不是他做了什么，实在是这个人看起来太不好相处了。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以及干净利落的做事风格和不带一丝人情味的交流方式，让每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都望而却步。哪怕大家已经共事两年多，除了老板以外也没人跟他熟络起来，甚至许多人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反倒是老板陈澜平时笑呵呵的，爱跟员工说笑，毫无距离感。

　　如果今天不是陈澜带头，谁也不敢这样干，但他一提，众人又跃跃欲试，万一呢，万一因为这件事让沈阙开心了，就可以拉近关系了，谁不想跟能力强又长得帅的上司搞好关系呢？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沈阙用沾着指纹的眼镜盯着那满地的彩带，又看了眼衬衫上的咖啡渍，随即皱起了眉。陈澜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哎呦，知道你有洁癖，一会就喊陈姐给你扫干净，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留。”

　　说着他又指了指小李：“快快快，把蜡烛点上，让我师弟许个愿，过生日怎么能不许愿呢。”

　　在陈澜推波助澜下，气氛再次活跃起来，沈阙被他推着走到小李面前，被迫吹了蜡烛许了愿，众人欢欢笑笑地分了蛋糕，期间保洁大姐收拾好场地，然后众人各回各位，只剩沈阙站在原地扶了扶额。

　　“咔嚓”一声，门再一次被推开，陈澜折返回来，露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晚上我要跟投资方吃饭，你去不去？”

　　看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沈阙就来气，没好气道：“不去。”

　　“我就多余问你。”陈澜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不失落，反而借机教育沈阙起来：“你说你，长得也不差，虽然比我略逊那么一筹，但也不至于那么见不得人吧？你就甘心一直躲在幕后？”

　　沈阙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听他絮叨，走过去按着他的脑袋毫不客气地塞出门外，关门前撂下一句：“再吵我就离职。”

　　陈澜没心没肺地走了。沈阙转身坐在沙发上，将眼镜里里外外擦了几遍，眼镜是干净了，衬衫上的咖啡渍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身边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穿着这件坚持到下班，他有点心烦。

　　茶几上还有一块蛋糕，是留给他的，简单的奶油和水果，光看着就觉得腻，却包含了十几个人的祝福。仔细想想，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生日当天有蛋糕，以往都会刻意地提前或延后一天，一个人生活后更是省去了这一步骤。

　　他看着那块蛋糕，陷入沉思。

　　同事们无疑都是好意的，每个人的表情和眼神都十分真诚，沈阙看在眼里，他可以想象到他们准备这一切时的心情，以及离开办公室后的失望。

　　他很不想当一个扫兴的人，也很不该。他应该笑，应该高兴地说一声“谢谢”，但他实在做不到。生日对他的意义实在太过于痛苦，每提醒他一次，他就痛苦一次，以至于他光是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开始感到痛苦。

　　他最终还是没有吃那块蛋糕，而是放进了办公室的冰箱里。关上冰箱门，沈阙整理好情绪，开始处理工作。

　　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沈阙大学时期的师哥，也就是陈澜。两人相差两届，大学时关系不错，至少陈澜是这么认为的。毕业后陈澜进入知名企业，勤勤恳恳工作两年最后辞职，原因是受不了大公司里的明争暗斗，觉得太累。那年沈阙刚好毕业，于是陈澜便拉着他一起创立公司，比起去一个成熟的公司，面对数不清的人际交往，沈阙自然更愿意跟着陈澜，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家公司。

　　初创公司对于大部分员工来说是清闲的，业务不多，制度也不成熟，没有摆架子的领导，也没有倚仗资历耍威风的同事，大家都差不多，所以十分自在。但对于沈阙这种技术骨干来说，就截然不同了。这半年来，他几乎一头扎进工作里，时常忙得昏天黑地，加班更是家常便饭，睡眠严重不足，每天咖啡不离手，黑眼圈也越来越重。哪里像老板，明明是社畜。

　　至于陈澜，他的主要业务是拉投资，跟品牌商沟通，以及一切需要公司出面的活动，这对他来说得心应手。他们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司其职，配合完美，但沈阙无疑是更累的一个。

　　但要说陈澜压榨沈阙，又实在冤枉。人就乐意加班，说多了还嫌他烦，陈总表示很无奈。

　　又是加班到九点，只有沈阙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敲定下最后一个细节，沈阙叹了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坐着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一站起来胃里一阵发空，甚至有点反胃，那是饿过头的反应。沈阙这才想起来，因为没胃口，自己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本想着回家再对付一口，走到冰箱前他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一块蛋糕。

　　那块蛋糕比起刚放进去时，奶油有点化了，水果倒还算新鲜，只是草莓叶子部分有点发蔫儿。

　　想起这是他的生日蛋糕，沈阙的目光变得纠结起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因为这只是一块蛋糕。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块，刚要放进嘴巴里，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喂？哪位？”冷淡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语调平静，“嗯，我是沈阙。”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随即沈阙目光一沉，手里的勺子落在茶几上，塑料撞击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只来得及拿起衣服就匆匆跑出了公司，连灯都没来得及关，上了车才想起来公司门没锁，只得发信息给陈澜。

　　公司距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这二十分钟里，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甚至对自己刚刚的慌乱感到莫名其妙。

　　他停好车，走进医院，找到了沈牧安的手术室以及给他打电话的那位律师。简单打完招呼后，他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手术进行中”的字样，直到那五个字变成红色，医生出来了，核认过家属身份后，朝他摇了摇头。

　　沈牧安死了，准确来说，是沈阙的父亲死了，在他二十五岁生日当天。

　　他从医生和律师那里得知了死因：胰腺癌，死亡率最高的癌症。发现时是早期，治疗了两年，最终还是倒在了那可怕的百分比上。

　　两年的治疗，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而沈阙却一无所知。对于其他家庭来说或许该说一句“白眼狼”。父亲身患重病，身为儿子却没有在身边照顾，不是不上心就是白眼狼。但对于沈阙来说，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毕竟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六七年前。

　　看到遗体的那一刻沈阙甚至有点茫然。眼前的人瘦得不成样子，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皮肤也皱在一起，上面布满褐色的斑点。

　　他的第一反应是陌生，那种陌生不仅仅是对这个人此刻异样的状态，而是哪怕沈牧安没有生病，没有受这两年的折磨，健康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觉得陌生。

　　他陌生的，只是这个人。这个在他生命中缺席二十五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