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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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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法子,臣从未听人提过。”他声音有些发干。
“没听过,不代表不可行。你只管说,这法子若行,阻在何处。”
常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走。他反问了一句:“殿下,臣有一事不明。盐政归户部管辖,盐铁使司专办,臣不过御史台一个言官。”
他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殿下为何拿这话问臣?臣既非主官,又无实权,即便臣说可行,殿下又能如何推行?”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偏殿里安静下来。
萧昭看着他,想起前世常平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了,站在一群倒戈的朝臣中间,孤零零的,声音却稳得很。他说殿下所行之法,利在社稷,臣愿以死担保。她那时候没来得及问一句,你为何信我。
“常卿,你方才说,你既非主官又无实权。那你为何接这个案子?盐场巡检的折子压在御史台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大可以往上递个条陈,说你查不了,让户部另派人去。你没递,你来了。”
常平微微一顿。
“你来了,说明你觉得这事得有人管。你管不了,你就往上找。你找到我这儿来,说明你觉得我管得了。”
萧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管得了,也知道该怎么管。你却问我为什么拿这话问你。”
常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捻了一下。
“臣确实觉得这事得有人管。但臣也听闻,殿下近日常有头疼之症。朝中事务繁杂,殿下若精力不济,这盐政的事一旦铺开,牵涉之广,寻常人撑不住。”他斟酌着开口。
这话说得委婉。翻译过来就是:您最近状态不好,我信不过您能办成这事。
萧昭挑了挑眉。放在前世,这时候她已经被那炉香熏得心烦意乱,听常平这样拐弯抹角地掂量她,只会觉得聒噪,挥挥手一句“你看着办”就把人打发了,主动权便这么轻飘飘地让了出去。
“常平,”她忽然连“常卿”都不叫了,“你方才说引岸制是症结,我同意。但你只看了引岸制,没看引岸制后面是什么。盐引为什么垄断?因为盐商和世家联姻。世家为什么敢贪?因为他们知道朝廷里有人替他们说话。你在御史台十五年,参过几个盐场的人?参了之后,有几个真办了?”
常平脸色微变。
“你没办成,不是你查得不对,是上面没人替你兜着。你现在来问我,我说我行。你不信,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不信的理由,而不是拿头疼这种话搪塞我。”萧昭身体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
常平被这话噎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却还没完全放开。他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殿下,臣再斗胆。票盐法若行,两淮盐商必反。他们在京中都有靠山,殿下可知道,这靠山是谁?”
萧昭看着他,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问你,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动这个靠山。”她说。
常平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那里,眉心微蹙,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三年前他想过这法子,奏疏锁在暗格里没敢递。
如今她提出来了,话说得敞亮,可他跟不跟?跟了,世家反扑,她扛不扛得住?她扛不住,他这条老命搭进去不打紧,江南那些等着盐票吃饭的小商小贩,怕是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
他抬眼看了看萧昭。她正等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像把刀摆在桌面上,刀柄朝着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朝堂上她一个人对满朝朱紫的样子,那时候他没敢递奏疏,回去懊悔了小半年。如今刀又递到眼前了,再缩一回手,他这辈子怕是再没脸进御史台的门。
罢了。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臣,遵旨。”
常平退出去之后,萧昭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阿蘅换了一盏热茶,见她阖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阿蘅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守着。
萧昭在想事。
票盐法要推行,光有一个常平不够。常平是御史,能参、能查、能造舆论,但他动不了户部的账,也调不动盐铁使司的人。她需要户部有自己的人,至少得有一个能卡住盐引发放、把旧账翻出来的人。
前世她用过一个人,户部度支郎中,叫戚润江。
戚润江是寒门出身,永和八年的进士,专管盐引核销。他手里有从永和元年到永和十五年的全部盐引发放底册,哪一年发了多少引,哪家盐商领的,领了之后销往何处,账面上清清楚楚。
但账面下的东西,戚润江比谁都明白,他核了九年的销,核出过十七处对不上的地方,每一处往上追,最后都追到了世家和盐铁使司的头上。
前世萧昭发现戚润江,是永和十九年的事。那时候她已经把戚润江调到了身边,戚润江替她理清了盐政的烂账,一笔一笔,条理分明。可那时候太晚了,她还没动手,皇兄就先动了手。
这一世,戚润江还在户部坐冷板凳。
萧昭睁开眼:“阿蘅,去查一个人。户部度支郎中,戚润江。把他这九年的考绩、经手的差事、递过的折子,全调出来。”
阿蘅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要不要把他叫来见一面?”
“不急。”萧昭摇头。
阿蘅领命去了。萧昭站起身,走到偏殿角落的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两淮盐场的舆图,是常平方才留下的。
她俯身看了片刻,手指点在扬州府的位置上。周勉在那里做了两年巡检使,盐场产量“年年增长”,上缴的盐税却年年下滑。
中间差出来的那部分,就是私盐。私盐的利,三分归盐枭,七分归世家。周勉拿的是那三分里的抽头,沈氏拿的是七分里的大头。
萧昭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盐场标注。三十七个盐场,光扬州府就占了十一个,每一个都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不是沈氏就是崔氏,再往上盘根错节地缠着半个朝堂。
砍,朝堂伤筋动骨。不砍,这些线只会越缠越紧,把朝堂缠死,反过来吸干朝廷的血。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像一片落叶坠地,若不细听几乎要漏过去。萧昭没有回头,手指仍点在舆图上,只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门外静了一息,然后一个低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影七回来了。”
萧昭指尖微顿。影七的规矩她是知道的,事办成了,递个条子进来;事没办成,亲自回来请罪。这一趟亲自回来,怕是出了岔子。
“进来。”
门扇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滑进来,又迅速将门合拢。那人穿着寻常太监的服饰,灰扑扑的圆领窄袖,腰间悬着一块杂役房的腰牌,面容寡淡得看过即忘,跪伏时脊背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任谁瞧了都只会当是哪个宫里跑腿打杂的下等内侍。
“属下失职,梁知远……未寻得。”影七额头抵着青砖。
萧昭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指腹下正是江都府的位置。
影七继续道:“属下在京城里找了一天。客栈、会馆、同乡的住处,全摸了一遍,没人见过他。贡院街那几家专住举子的客栈,属下一家一家查了登记簿,永和十七年春闱及第的江都府举子共三名,两个住在悦来栈,一个借住在礼部侍郎周大人京中的别院里。没有梁知远。”
萧昭缓缓直起身,袖袍拂过舆图边缘,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同乡会馆呢?”
“查了。江都府会馆在崇文门外槐花胡同,馆长是个姓冯的退仕老吏,属下扮作送信的小厮进去,说是替江都府来的梁举子取行李。
“那老吏翻了半天的册子,说会馆里住过一位梁举子,正月里来的,住了两个多月。会试考完没几天,放了榜,他就搬走了,没留新地址,只预付了半年的房钱,说若是有人来找,就说他‘游历去了’。”
“游历去了?殿试在即,三甲在望,他去游历?”萧昭冷笑一声。
“属下也觉得蹊跷。属下已经把范围往外扩了,京城周边的几个镇子也派了人去问,通州、宛平、大兴的客栈、寺庙、道观,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在查。江都府那边也留了人盯着,他若返乡,半道上就能截住。只是一时半会儿,还递不回消息来。”
萧昭沉默良久。
影七是她手底下最利索的人,追踪、查探、盯梢,从没失过手。
永和十五年北狄刺客潜入京城,影七能在三千禁军的搜捕下把刺客的藏身之处翻出来;
永和十六年户部贪墨案,涉案的官员连夜潜逃,影七追了七百里,从汴梁一直追到陈桥驿,把人活生生提溜回来。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一个举子身上栽了跟头。
未卜先知?还是巧合?
“殿下,属下再调一队人去,把京城翻过来……”影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了。你翻不过来。他既然能提前走,就不会留在你能翻到的地方。不要声张,接着派人找就行。”萧昭打断他,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兴味。
影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昭哂笑。她连他左眉尾有颗小痣都知道了,如今却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自己当时居然会觉得他是松。梁知远不是松,他是蛇,一条早在她看见他之前,就已经盘好了身子的蛇。
既然他想躲,那就躲好了。她只希望下次看到他的时候,只有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