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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远处, ...

  •   远处,窗半开,夜风灌入,拂动帷幔。

      萧昭下了榻,走到铜镜前。菱花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那是常年浸淫权力养出来的锋芒,是前世二十七年的人生刻进骨血里的印记。

      可这张脸又确实年轻。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细纹,唇色也是健康的嫣红。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梁知远。”她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诅咒。

      镜中的女子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他的情形。永和十七年春,殿试。她坐在珠帘之后,看着那个从江都府来的年轻人一步步走上金殿。

      他穿着最普通的青布长衫,却掩不住一身清贵之气。满殿的进士里,就他一个人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窃窃私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深山里的松。

      她看出他是可用之才,把他从翰林修撰一路提拔到内阁学士,从幕后谋士做到心腹重臣。在他指出她的头疾另有蹊跷、揪出杏枝之后,她把自己的信任、自己的权力、自己的隐秘,一样一样交到他手里。

      现在看来,他未必不是和杏枝一条船。只是为了取信于她,总得交出去点什么。杏枝被推出来了,他进来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养刀。其实她是在养蛇。一条会趁她卸下防备时咬断她喉咙的蛇。

      萧昭放下手,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了一声。“影七。”

      殿角的阴影里,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低着头,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一道影子。

      “殿下。”

      萧昭没有看他,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江都府,梁知远。今年会试的举子。杀了他。”

      黑衣人没有任何犹豫:“属下领命。”

      话音未落,身影已经重新融入黑暗,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萧昭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苍白,平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像。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梁知远。我先送你一程。

      至于皇兄,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既想用她这把刀,又不想沾刀上的血;既要她替他得罪天下人、坐稳江山,又要把“乱政”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既然你连恶人都不想当,那这盘棋,你就别下了。

      窗外的梨花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有几瓣飘进殿来,落在她脚边,又被她迈步时带起的裙风卷走了。

      阿蘅推门而入时,萧昭睁着眼看帐顶,也不知在想什么。帐顶那团蹙金绣云纹被晨光一照,金线泛着冷光,她盯了许久,眼睛都没眨一下。

      “殿下昨夜没睡好?要不要奴婢去太医院请个脉?”阿蘅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眉头微蹙。

      “不必。”萧昭收回目光,掀被坐起身。阿蘅一挥手,几个侍女捧着铜盆、巾帕、香膏鱼贯而入,在她面前跪成一排。萧昭抬手,由着她们替她净面、漱口、梳发。

      更衣的侍女捧来绛纱袍,抖开,袍身阔大,织金襕在晨光里浮着一层沉甸甸的金。萧昭张开手臂,侍女绕到她身后,将袍子拢上肩,又转到前面系带。

      玉带钩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紧跟着是玉佩、绶带、禁步,一件一件挂上去,腰封收紧,压得她肋骨微微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绛纱袍,织金襕,玉带钩,每一件都规制森严,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层一层套上的枷锁。

      常平已经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碰。

      御史台的风闻奏事让他养成了不多喝一口水、不多坐一刻钟的习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推门进来,说你“贪墨”“结党”“妄议朝政”,然后请你走一趟诏狱。

      他今天来之前,在御史台值房里坐了一整夜。

      江南盐场的急报三天前就到了,他压了两天。压的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该不该递。

      递上去,户部那帮人会笑话他多管闲事,崔尚书的人会把他记上一笔,而长公主殿下,那位四年前说他“常卿倒是老实,难怪在御史台坐了十年冷板凳”的殿下,会不会接这折子,他拿不准。

      他本来想再压一天。可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场朝会。

      那时候萧昭刚监国,在朝堂上提出清查天下田亩,世家群起反对,她一个人站在御阶之下,面对满朝朱紫,一句一句地辩,辩得那些老狐狸哑口无言。

      他当时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份替她说话的奏疏,最终没有递出去。因为他觉得她太急,太锐,锋芒太盛,盛极必衰。

      门外脚步声近了。常平起身,整了整官服,在来人踏入门槛的瞬间撩袍跪地:“臣常平,参见长公主殿下。”

      “常卿免礼。”

      常平垂眼起身,退到一侧,待那袭绛纱袍从眼前掠过时,飞快抬眸一瞥。只看见一个苍白的侧脸,眼尾上挑,唇色像一抹胭脂。

      “常卿等久了。本宫来迟了。”萧昭在主位坐下,接过阿蘅递来的茶盏,搁在手边的案几上。

      “殿下国事繁忙,臣等等无妨。”常平客套了一句,从袖中取出奏折,“臣此次来,是为江南盐场巡检的事。急报,三日前送到御史台的。”

      阿蘅接过,转呈萧昭。她翻开,目光在那些字句上缓缓掠过,盐场巡检虚报产量,私盐泛滥,官盐滞销,国库岁入锐减两成。字迹潦草,末尾盖着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关防。

      她看得很慢,慢到常平开始不安。他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周勉。”萧昭忽然开口,念出一个名字,“两淮盐场巡检使,永和十五年上任。”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常平,“前任是刘崇。崔尚书的门生。”

      刘崇。永和十三年贪墨案,刘崇被贬岭南,病死途中。这案子当时闹得不大,因为崔尚书“大义灭亲”,亲自上书弹劾,皇帝赞他“公忠体国”,反而升了他的官。

      可朝中老人都知道,刘崇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黑手是崔尚书自己。这件事,他当年查过,查了一半就被人按住了。

      “殿下好记性。”他垂下眼,声音平稳。

      “周勉是吴兴沈氏的女婿。沈氏长房嫡女嫁过去,嫁妆是三千亩盐田,两座盐仓。常卿,你这折子里说私盐泛滥,泛滥到连巡检司都成了摆设,你猜周勉这个巡检使,是真查不了,还是不想查?”

      常平沉默了。他心里想的,和她说的,一字不差。可这话他不敢在折子里写,甚至不敢在值房里说。御史台的人,嘴碎。

      “臣以为……周勉与沈氏的关系,朝中皆知。只是沈氏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此次来,是想请示殿下,这案子查到哪一步?”他斟酌着开口。

      “查到哪一步?常卿以为呢?”萧昭重复了一遍,忽然将奏折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常平抬眸,正对上她的眼。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很冷。他想起今天听来的话,说长公主无故杀了一个侍女,连理由都没给。他原是不信的,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臣以为,周勉虚报产量,按律当查。只是私盐泛滥一事,牵涉甚广,若贸然追查,恐惊动地方。不如先遣钦差,明察暗访,待证据确凿……”他慢慢说,一边说一边看她的反应。

      “再酌情办理?”萧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常平的脸微微发烫。这四个字,是他过去十五年的口头禅。他也知道这是毛病,可他能怎么办?

      他在御史台坐了十五年冷板凳,参过的人,有被贬的,有被调走的,也有反过来把他参了一本的。久而久之,他就学会了酌情办理。酌情,是给自己留退路;办理,是给上头留面子。

      “常卿,你在御史台坐了十五年,就学会了酌情办理四个字?”萧昭把茶盏放下,声音冷了几分。

      这话刺耳。常平下意识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抬眼看了看萧昭,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嘲弄,有不耐烦,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失望。

      她凭什么失望?他跟她非亲非故,当年递上去的奏疏里还弹劾过她“操切急进,过刚易折”。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殿下教训的是。只是臣人微言轻,若无殿下首肯,臣即便查了,也办不下去。”他垂下眼。

      “本宫给你首肯。”萧昭忽然说。

      常平一愣,抬眼看她。她正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那架势不像公主问话,倒像主公点将。

      “本宫问你,两淮盐政,症结在何处?”

      这问题三年前她问过。那时候他答“吏治腐败,巡检失职”,她听了,冷笑一声,说“废话”。今日再问,他若还答吏治腐败,她会不会直接将他轰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更漏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殿下,臣以为,症结在引岸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萧昭没有说话,只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引岸制施行百年,盐商凭引销盐,不得越界。本意防私盐,实则成了世家垄断的工具。大商持引,小商无门,私盐遂横行。官府缉私越严,私盐利越高,世家与盐枭勾结越深,最后连巡检司都成了摆设。”他说完,垂下眼,等待她的反应。

      是冷笑?是嘲讽?还是那句熟悉的“废话”?

      “若废引岸,行票盐,你以为如何?”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常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票盐法。取消盐引垄断,任何商人只要向官府购买盐票,即可凭票运销,不限区域,不限数量。这是从根本上斩断世家的垄断链条。

      这法子他想过。五年前他在江南查案,亲眼见过小商小贩为了一张盐引倾家荡产,见过世家大族如何坐地起价盘剥百姓。

      那时候他连夜写了一封奏疏,题为《盐政刍议》,里头便提到了票盐。可他不敢递。他知道这奏疏一上去,便是与整个江南世家为敌。那封奏疏至今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纸页已经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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