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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头蛇 苏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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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含章原本还打算借着每天三次出来做饭的机会,去多少和这条船上的人混个脸熟,但四儿盯得很紧,似乎是真的被那句“出了闪失就拿四儿的脑袋当球踢”给威胁到了,每次都押着她径直去厨房,之后就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虽然那副瘦弱的身板很让人怀疑她会不会一推就倒。
除了每次出来都有几个喽啰对着她吹口哨之外,她连别人的面都没见过,包括那个乾元也再没露面。
那个乾元口中的“一起搭船的商人”更是见都没见过。
苏含章其实有点怀疑船上运的货物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布料”,像这种会和可疑团伙同行的商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人,做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干净生意。
像苏家一向安分守己,运送货物向来只走官道,与本地官员兵士都有联络往来,用不着动什么歪脑筋。
这种寻求可疑团伙庇护的商人,小则偷税漏税,大则走私,苏含章更倾向于后一种。
毕竟像布料这种日常用品税率很低,根本没必要只为了那点税款就铤而走险,去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很可能那些给她看的布料就只是伪装,真货藏在底下。
苏含章生性好奇心重,见了什么都忍不住想弄清楚,但四儿时刻寸步不离,她自己也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发现了什么秘密,那恐怕就算她身价再高,这伙人也会把她灭口的。
因此苏含章只能按下自己的求知欲,佯装自己没有逃跑打算,企图放松四儿和其他人的警惕性。
就这么一路跟着船晃悠靠了岸,在被几个粗壮的女人如同赶牲口一样赶着离船上岸的时候,苏含章瞥见岸边堆着不少防水布包裹的箱子,那个乾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当几个生面孔塞给她几块银元之后,乾元表情马上变了,神情立即热切起来,不过显然她热情的对象只是银元而已,她眯缝着眼睛一枚一枚地仔细检查银元,又放在嘴边吹了吹,银元发出悦耳的声响,她这才把钱揣进怀里,朝着那几个生面孔摆了摆手,好像说了句什么话。
“看什么?”有喽啰注意到苏含章脚步有些慢,赶过来下意识抬手就要打,等看见是苏含章之后,她又把手缩了回去,哼了一声,将要挥下去的手转而轻佻地捏了一把苏含章的脸,笑嘻嘻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你比那批货值钱多了。”
“那是什么货?”苏含章下意识问。
苏含章有直视别人说话的习惯,不像寻常大家闺秀似的躲躲闪闪,因此并没错过对方眼神一瞬间的闪烁,接着她听见那个喽啰说:“当然是布料,难道还能运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就必然不是布料,苏含章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苏含章又朝着那边望了一望,记住那几个人身形相貌,记挂着只要自己能从人贩子手里逃脱,就要立刻向当局报案。
不只是这几个走私犯,还有这伙人贩子。让苏含章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不会让这群人好过的。
苏含章想了想,又垂下眼眸,也不知道自己是走到了哪位军阀管辖的地界,报案也未必就能让这伙人得到惩治,也得看当地对于走私和拐卖的打击力度,像她老家江南,沈戎秋甚至鼓励本地商人从国外走私军火,用来支持她扩充军需,以备将来与白镇岳开战。
苏家向来不愿意参与什么纷争,因此完全没在这种生意上动心思。
至于说贩卖人口——虽然大部分当权者都会对这种犯罪行为进行管控,但往往屡禁不止,人贩子团伙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交际网络,见风声不对就溜之大吉,而且这些团伙对于一些偏僻小路十分熟悉,官方很难准确掌握到她们的行踪。
丢失孩子的家庭未必知道人贩子们的相貌,而接触过人贩子的买家又会维护罪犯,调查难度极高。
思路不知不觉又跑远了。苏含章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要举报也是逃跑之后的事了,现在急也没用。
花儿一副天真烂漫,一蹦一蹦地跟着苏含章走,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
或许是心智还没有发育到能理解自己所处现状的程度,也可能是花儿原本家里的环境真的恶劣到让她觉得不论去哪儿都比在家里强。
登了岸走不远便有车子来接,苏含章看着那个乾元和车队说了几句话,还朝着她们这个方向摆了摆头,随即就有人走上来,逐个端详她们这些囚徒的相貌,还掰开嘴巴细看牙齿。
挑牲口也是这个挑法。
在路过苏含章的时候,那人露出惊艳的神色,几乎就要把她从队伍里拉出来,四儿却在这个时候啪地一声打开那人的手,不赞同地摇摇头,低声说:“看长相你也该能意识到,这个你吃不下,去看看别的吧。”
对方却不依不饶起来:“你们卖多少?我买。大不了叫我姐姐妹妹一起来凑——”
这话令苏含章毛骨悚然,她听过一些偏远贫困地区有人甚至会集全家积蓄买一个妻子,全家人共妻这种可怕的生活方式,只不过当时只当成了惊悚故事来听,毕竟这种事对于养尊处优的苏含章来说太过遥远。
想不到自己今天恐怕就要沦落到这种下场了。
自己的命运几乎就悬在这伙人贩子一念间,如果真的被卖进山穷水恶的贫困村庄,那就真的很难逃出去了。
不过那人的话还没说完,乾元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慢慢悠悠趿拉着鞋子走过来,一把搂过那个人肩膀,笑嘻嘻地说:“这小美人是该去城里勾栏妓院唱曲儿的,自有大造化,咱可不能耽误了她,你说是不是?”
那人朝着苏含章望了一望,像是仍有不舍,乾元随手从女人堆里抓出来一个约莫十来岁一团稚气的,往那人怀里一推:“这个,半搭半送,给你了。”
那人像是终于满意了,又去挑了几个出来,一串绳子牵着,招呼着她的伙伴一同去了。
乾元的人乱哄哄地收拾行李车马,乾元抱着手臂立在苏含章边上,远远地望着那伙人走远了,没好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去她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我的人。”
嘴脸暴露无遗。
苏含章惊魂未定,大脑却先动了起来,对于她来说,用理性理解现状更能让她冷静下来。
那个来挑人的大概是当地的地头蛇,这伙人贩子和她们有联络,毕竟走陆路需要牲口拉行李和人,如果要进城的话,那车马就更重要了,因为如果同时押送这么多人进城的话,目标太显眼太容易让人联想起人口拐卖。
因此人贩子们需要和各个地方的地头蛇打好关系,到了各自管辖的地界就提前联系她们备好车马,而购买车马的通用货币就是她们这些被拐卖的女人们。
苏含章理清楚刚刚发生的事情,长长吁了口气,至于乾元说的“卖给勾栏妓院”,她倒没那么担心,不管怎么说,妓院总要开在城里的,只要不是被卖到连绵不尽的深山里面,那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况且苏含章推测,乾元这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毕竟她一直表示想找个大富大贵的人家把苏含章卖掉,要论这种人家和勾栏妓院哪一个更肯出大价钱,那必然是前者。
乾元立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苏含章变化的脸色,见她渐渐平复下来,抱着胳膊啧了一声,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含章摸不清这个人的脾气,抿了下嘴唇,这会儿又有人来赶她们上车,苏含章便收回望向乾元的眼神,牵着花儿的手一起往牛车上爬。
苏含章还想着花儿个子小,没想到她比苏含章动作还利索,蹭地一下跳上去,反倒是苏含章还被花儿拉了一把。
车厢是特制的,关上门就几乎密不透风,只有上面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用来透气,而天窗小得几乎都不够一个成年人把脑袋伸出去,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的。
苏含章看不到外面,很难判断自己身处何方,只能从颠簸的程度勉强猜测车子是渐渐远离山区,到了平原上了。
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乾元便不再需要苏含章帮忙做饭,因此苏含章就连每天三次的放风时间都没了,这个女人看起来做事不计后果,实际上却十分缜密,丝毫没给苏含章逃跑的机会。
碎瓷片她一路带着,也没见有用上它的机会。
苏含章叹了口气,人一直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关着,是会出问题的,她现在就感到自己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做,逃跑的计划似乎也成了很遥远的事,几乎都要被忘记了。
不过转机也来得很快,某一天车厢被人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使得车厢里的女人们纷纷躲避,苏含章眯缝着眼,勉强看清楚那边背光站着的人是乾元。
“给我出来。”乾元猫腰探进来,拖着苏含章手腕就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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