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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拐卖   仅有的 ...

  •   仅有的光线来自于不远处的那盏煤油灯,几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大大咧咧地打着赤膊,袒露着胸膛,吆五喝六地猜拳,而她们身后,通往船舱上层的活板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锁。

      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粘稠的感觉,木板上擦不干净的脏水随着船只行驶的晃动而朝着各个方向流淌,渗进不知谁的破草席里。

      有人拼命搔着大腿和脖子,捉出跳蚤便塞进嘴里,咯吱一声咬碎吞下去。在这种地方,似乎吸食人血的小害虫都成了营养的补剂。

      苏含章蜷缩在角落里,视线越过自己身边那些呆滞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们,直直地落到更远处,她望着那些守着门的女人们。

      被拐骗到这伙人贩子手里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也就区区十五天而已,这些人贩子的动作快得出奇,先是陆路,接着又转水路,这期间还不断转手,就算苏含章有意在记人记路,但这段时间她被折腾得够呛,缺乏食物和睡眠,尤其被关在船舱底部不见天日,她连对时间的概念都快要丧失了,更别说判断自己现在的位置。

      只能勉强靠着偷听看守的对话,以及观察看守换班的频率来估测时间,藉此维持清醒。

      苏含章摸索着,从自己的草垫子下面找到一小块表面凹凸不平刻有划痕的木板,用指甲狠命反复划着。

      看守刚换过班,应当是又过了六个小时了。

      一个只披着个麻布口袋的女孩摸过来,一屁股坐到苏含章身边:“你在做什么呀,姐姐。”

      “在记时间。”苏含章小声说,她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这孩子算是苏含章在这趟糟糕的旅途中唯一的伴侣,她没有名字,为了方便称呼,便自己胡乱取了个“花儿”,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对苏含章这个“姐姐”十分依恋,总要粘着她。

      “记时间干嘛呀?”花儿歪了歪脑袋,声音清脆。

      “嘘。”苏含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中间,她朝着看守们望了一眼。

      好在那群女人猜拳的动静不小,并没注意到这边有什么声响。

      “花儿知道了,姐姐是个坤泽,得记着点信潮。”花儿稍微压低了点声音,不过孩子声音本就更脆生些,在逼仄的船舱里还是显得格外明显。

      身边的人早就麻木,大多数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动不动,少数有人抬头看了苏含章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去。

      苏含章抿住嘴唇,自从自己落到人贩子手里,身上的东西就全部被搜走,连衣服也被换掉,现在她脖子上戴着一只粗糙的脏兮兮的项圈,上面还沾着好几种不同的信息素,项圈磨蹭得她颈后的腺体很不舒服,而陌生的信息素也在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

      如果只是和其他坤泽正常接触中嗅到信息素,那倒不会产生什么不舒服的反应,但现在是那条沾着信息素的项圈直接接触到了腺体,导致大脑误认为自己在和其他坤泽发生什么超出寻常社交范围的亲密接触,从而产生了排斥反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贩子这么做,也算是在变相控制坤泽的手段,毕竟大脑只顾着去处理这种更直接的信号了,无暇思考什么逃跑之类的事。

      坤泽数量稀少,偶有出现也都早就被大户人家订了去,就算是这种大型拐卖团伙,也很少能碰上无主的坤泽。

      也是苏含章倒霉。

      “姐姐的信潮多久来?告诉花儿呗。”花儿许是好奇,毕竟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碰上一个坤泽,她扒着苏含章胳膊,靠过去很小声地问。

      苏含章抿了下嘴唇,微微摇了摇头。

      在最开始发现情势不对的时候,她就抢先打过抑制剂了,是来自海外的药物,国内根本没有,这一支能坚持一个月,也就是苏含章的下一次信潮并不会来。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和孩子说了。

      花儿眨了眨眼睛,忽然扒了扒苏含章的头发:“姐姐长虱子了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段时间有时候被迫走山路,有时候又被塞进马车,现在还被扔进船舱最底下,身上不生虫子才怪。

      就算苏含章自幼养尊处优,这时候也不得不认清楚现实。

      “花儿帮姐姐捉!”花儿跳起来,她这一动,小船又是一阵儿晃,看守那边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谁的酒杯撒了一地,接着就是一阵污糟的骂声,有个女人踢开椅子站起来,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朝她们这边砸过来。

      倒是没砸着人,花儿这下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出声了。

      苏含章不是不怕,只是因为她判断这会儿她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毕竟如果以普通商人的角度考虑,像那种可遇不可求的货物,不论多没眼光的商人都一定会小心翼翼把货物保护起来,不可能随意破坏损伤。

      只要“货物”自己不胡乱折腾,“商人”也不会硬给“货物”五花大绑起来。

      而所谓的“珍贵货物”就是苏含章这个难得一见的倒霉坤泽。

      “货物”本人表示并不高兴。

      她只是还没找到逃跑的机会而已,这会儿是在船上,看守们似乎是料定了苏含章逃不掉,稍微放松了一点对她的看管,如果要逃走的话,或许这是个相当冒险的机会。

      苏含章垂下眼睛,她感到花儿的纤细手指在翻动她的头发。

      如果要逃的话,她希望可以带上花儿一起走。

      “喂,吃饭了。”活板门开了一下,一束刺眼的光照进来,苏含章本能地朝那边看去,但只能勉强看清楚有个提着一只铁桶的人背着光走下来,啪地一声把桶子扔到她们跟前。

      随着船只的颠簸,桶子里有些浑浊的液体撒了出来,慢慢渗进散发着腥臭和霉味的木板里。

      连着吃了几天这种东西的苏含章很清楚那只桶里会是什么。

      少许的糙米、麦麸、船上捕捞的不知名的小杂鱼,甚至包括水面漂浮的水草,和在一起凑合做出一种姑且可以称之为“粥”的恶心食物。就算这样,真正可以用来饱腹的米和鱼都少得可怜,顶多只能每人分到一小口而已。

      而且,苏含章很怀疑那些鱼会不会都是这伙人贩子吃剩下的,因为她前一天还在这种“粥”里面捞出过一块被人啃过的鱼骨头。

      尽管一看见那种东西就感到反胃,苏含章还是尽可能全部吃了下去,她计划在这里逃跑,为此需要保存体力。

      一只破烂带着缺口的脏兮兮的白瓷碗被递到苏含章手里,接着木勺一晃,汤汁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苏含章的衣袖,烫得苏含章手指一缩,碗啪地一声滑落,打得粉碎,汤汁四溅。苏含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给自己舀汤的看守龇开黄乎乎脏兮兮的一口烂牙,朝着苏含章冷笑。

      紧接着那女人翻脸露出怒意,举起勺子劈头盖脸就要往苏含章身上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胡乱骂着。

      苏含章原本就被烫得皮肤生疼,身体蜷缩起来,胳膊护住脑袋,本以为自己要被打,但迟迟没等到那只木勺真的落下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那打人的看守身后冷不丁又冒出一个生面孔,那生面孔衣裳倒是穿得齐整,面色白皙,她把那打人的往后一推,不赞同地摇摇头:“得了吧,老三。”

      “别忘了这可是个坤泽,命比你金贵得多。”那女人挑起一盏油灯,对着苏含章的脸照了照,旋即抿起嘴唇像是笑了:“嗯,别说这是个坤泽,就算不是,光她这张脸,她的命也比你贵。”

      “不是和你说了吗,你这贱人贱命离她远点。”那女人转回去,朝着“老三”微笑起来:“得亏我来得早,要是真被你打坏了一点留下疤折了价,剁了你爪子都不够赔的。”

      “还是说——你那贱爪子贱命现在就不打算要了?”女人忽地转了脸色,油灯随手一扔,攥住“老三”手腕猛地一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只匕首,在手心里打了个转,将刀柄递到苏含章跟前,拖着“老三”手腕一起伸过去。

      她表情慢慢又转向温柔,含着笑对苏含章说:“真对不住,我们家老三一向鲁莽,得罪了您,请随意处置,杀了也行。”

      苏含章被这女人反复无常这一出搞得摸不着头脑,借着油灯黯淡的光线,她注意到先前还嚣张跋扈的“老三”这会儿被训得蔫头耷脑,就算被说了“任由别人处置”,老三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意思是让苏含章剁她一只手?

      苏含章抿了下嘴唇,揣度着对方的用意,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也太可疑了些。

      对方才是一伙的,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外人来处置,何况她苏含章还是阶下囚。

      那把匕首苏含章当然是想要的,手边有把趁手的武器太重要了,但是显然对方不可能允许她把匕首留下。

      除非对方疯了。

      当然,现在这女人的所作所为在苏含章看来,也和精神异常没多大区别了。

      “别怪我们啊,如今世道这么乱,我们也无非是混口饭吃,相互理解一下,等回了陆路,我们很快就会给你联系个好买家。”女人见苏含章迟迟没动,她松开抓着老三的手指,匕首也被她收了回去,柔声说:“跟着我们太委屈了些,再忍一忍,嗯?”

      苏含章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尽管船舱里充斥着水腥气和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苏含章还是能辨别出面前这女人身上带着信香,变得迟钝的鼻子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气味,但本能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女人是个乾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拐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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