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橙遇冷檀》四烨草

48、坦白 德育处在教

　　德育处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安静，和楼上教室的喧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岑燎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屋里只有德育处张主任一个人，办公桌摊着今天刚收上来的体检汇总表，保温杯冒着淡淡的热气。主任抬眼示意他在对面椅子坐下，没有一上来就疾言厉色，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份表格。

　　“体检的情况校医已经跟我反馈了。档案登记Beta，实际检测是Omega，这件事，你自己怎么说？”

　　空气安静，没有逼人的压迫感。
　　岑燎坐得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膝头，没有低头躲闪，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是我入学的时候主动填错的，所有后果我愿意承担。”

　　主任抬了抬眉毛，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干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学籍信息弄虚作假，后续会带来很多麻烦，包括学校的安保、分班、日常管理，我们都是按照登记的第二性别安排的。”

　　“我明白。”岑燎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刚升高中的时候，我心里很介意自己是Omega。那时候很幼稚，总觉得在一堆Alpha、Beta里面，我是特殊的那一个。我怕大家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怕很多事被区别对待，就一时冲动改了信息，想着只要我贴好抑制贴，没人能发现，就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

　　他没有哭腔，没有刻意博取同情，只是平静复盘当初那个怯懦的自己。

　　“这两年我一直提着心过日子，每天都在担心哪天事情败露。越往后，越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坦白。直到最近我才慢慢想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天体检查出来，其实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主任安静听完，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片刻。
　　他做德育工作多年，见过不少因为第二性别陷入自我内耗的学生，有逃体检的，有撒谎圆谎越陷越深的，岑燎这样坦然过来认错的，反倒不多。

　　“家里人知道你的真实性别吗？”

　　“知道。我妈妈很早就清楚，还有我几个最好的朋友也都知情，他们一直劝我早点跟学校坦白，只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勇气。”岑燎如实回答，没有隐瞒。

　　“家长那边能配合学校后续的手续吗？更正学籍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

　　“可以。我妈妈最近正好回国，随时能过来。”

　　主任在本子上慢慢记录，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件事性质不算轻，但好在没有引发安全事故，你本人认错态度也端正。学校这边不会公开通报批评，但是后续的流程必须全部走完。第一，通知你的监护人到校沟通；第二，提交书面情况说明，存档；第三，我们把你的第二性别信息更正，之后学校会按照Omega的相关管理规定对你进行安排。”

　　顿了顿，他叮嘱了一句：
　　“事情传开之后，班里难免会有议论。你自己调整好心态，如果有同学恶意起哄、骚扰，直接来找我。”

　　“谢谢主任，我记住了。”

　　谈话没有想象中的漫长煎熬。
　　没有劈头盖脸的训斥，只有成年人理性的问询、追责，以及一份有限度的体谅。

　　从德育处出来的时候，走廊的风迎面吹过来，岑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了三年的一块大石，真正落了地。

　　他慢悠悠往楼上走。
　　还没到教室门口，隔着老远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傅砚辞一直朝着走廊的方向在等。

　　一看见岑燎的身影，少年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一点。

　　岑燎推门走进教室。
　　教室里本来有几声零零散散的窃窃私语，在他进门那一瞬，全都下意识停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好奇、探究，有少数几分诧异，但是没有尖锐的恶意。

　　宋屹最先抬了抬下巴，对着岑燎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江野趴在桌上，看似在玩手机，实则一直在留意门口的动静。陆允乔和苏芃只是安静坐着，没有凑上来八卦，给岑燎留出足够的空间。

　　傅砚辞没有当众冲上去问东问西，只是等岑燎回到座位坐下，才侧过半边身子，压低了音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谈得怎么样？”

　　岑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轻轻弯了下嘴角。
　　“比我预想的顺利。没有记过，就是要写一份情况说明，我妈回来之后来一趟学校签字，把学籍信息改过来就好了。”

　　傅砚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欣慰。从前那个遇事只会独自慌张、拼命把自己裹起来的少年，今天全程冷静、坦诚，把所有问题一力接了下来。

　　“那就好。”他顿了顿，“要是之后有人乱嚼舌根，不用自己硬扛。”

　　岑燎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翻开课本。

　　课一节一节往下上。
　　最开始的那一阵轰动慢慢褪去。
　　不少同学私下会小声聊两句，但大多只是感慨一句“完全没想到”。大家都是相处了三个多月的同班同学，岑燎平日里待人温和，做事踏实，没有任何人能抓出来什么可以大肆调侃的把柄，热度慢慢就在课间的嬉笑打闹里淡下去了。

　　只是偶尔，岑燎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但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听课，做题，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人要看，就让他们看。他不必再为别人的眼光活着。

　　放学铃响。
　　六人照旧结伴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凉飕飕的，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晚霞。

　　宋屹率先开口：“今天这事我们都看见了，你够勇。搁以前你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江野跟着搭腔：“班里那点闲话不用放在心上，要是有不长眼的来找事，我们几个帮你挡。”

　　陆允乔笑了笑：“总算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以后活得轻松点。”

　　岑燎走在中间，听着朋友们真心实意的宽慰，心头暖暖的。
　　他侧过头，视线不经意撞上傅砚辞的目光，对方正安安静静望着他，眼里盛满不用言说的支持。

　　“嗯，以后不用藏了。”岑燎轻声说。

　　一行人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一场迟到很久的坦白落下帷幕，接下来，就是坦然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