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体育课 落日斜斜贴 ...
-
落日斜斜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把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岑燎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再刻意煽情,弯腰坐回椅子上,随手把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拉到面前,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是耳尖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嘴上说得随意,真的当众把藏了两年的身份讲出来,他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傅砚辞还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两支抑制剂,包装冰凉。他低头看向身侧垂着眼假装审题的岑燎,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明显还没完全平复。
他慢慢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没有追着刚才的话题刨根问底。有些话不必一次性全部摊开讲透,心里懂了就够。
岑燎抬眼扫过他手里的两支药剂:“这个,要给我吗?”
傅砚辞指尖收拢,把抑制剂收进了自己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袋口轻轻合上。
“不用。我带着。”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之后我随身装着。万一你的抑制贴中途出状况,我能第一时间拿出来。”
岑燎愣了愣,看着他收好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
东西放在傅砚辞身上,就等于把一份保障、一个后手全权交给他保管。不是自己攥在手里才安心,而是笃定了,需要的时候这个人一定拿得出来。
岑燎没再多推让,轻轻点了下头:“行。”
气氛稍稍沉淀,傅砚辞拿起红笔,落回到刚才没解完的函数大题上。
“我们接着刚才的步骤往下推。”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肩膀挨得很近,傅砚辞讲题的时候微微侧过身,手臂时不时会蹭到岑燎的胳膊。没有之前那种慌乱躲闪,只剩下一种安定的、不必时刻提防的松弛。
岑燎卡住的时候,会直接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一推,安安静静等着傅砚辞讲解。
傅砚辞的指尖点在复杂的公式之间,一点点拆解思路。岑燎有时候不听题,会悄悄分神去看他垂下来的眼睫,等傅砚辞一抬眼,他又飞快地把视线扎回纸面,假装一直在认真演算。
“又走神。”傅砚辞的笔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语气里带了点无可奈何。
“没有,我在想别的解法。”岑燎嘴硬,笔尖在纸上胡乱划了几笔。
傅砚辞也不点破,只是把解题的关键步骤一步步写在空白处,字迹清隽工整。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色的霞光慢慢褪成柔和的灰蓝。屋子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两张凑在一起的脸。
一连做完三道同类型的练习题,岑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总算搞定了,今天的题量比我一个星期在家刷的都多。”
“基础补上来之后后面会轻松很多。”傅砚辞把几张整理好的易错点推给他,“这些你回去抽空过一遍,下周上课不容易卡壳。”
岑燎拿起那几张纸,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有点暖。他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补习,没想到傅砚辞是真的提前花了心思,把他所有薄弱点都梳理好了。
他抬起头:“今天谢谢你了。”
“只是讲几道题而已。”傅砚辞淡淡回道,但目光落在岑燎脸上,带着一层不一样的温度。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傅砚辞父母还在收拾,暂时没有要来打扰他们的意思。
岑燎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已经快晚上七点。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把讲义、习题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傅砚辞跟着起身:“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岑燎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傅妈妈刚好从卫生巾出来,脸上敷了张面膜。看见他们要走,笑着走上前:
“要回去啦?今天学习辛苦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写作业。”
岑燎拘谨地笑了笑:“谢谢阿姨,今天打扰你们了。”
“谈不上打扰,两个孩子一起学习挺好。”傅爸爸也从后面走出来,语气温和,“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道别过后,两人走出别墅区。
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一路绵延向前。
一路上没有太多对话,两个人就并排慢慢走着。
快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岑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傅砚辞。
“今天这事……谢谢你爸妈没有多问。”
他其实做好了被追问一堆问题的准备,可傅砚辞的父母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没有惊讶,没有盘问。
傅砚辞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清俊的半边脸被灯光衬得柔和。
“他们分得清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沉甸甸的。
岑燎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别过脸,望向外面车流缓缓驶过的街道,过了几秒才笑出声:
“知道了,你都讲好几遍了。”
嘴上在打趣,可那份踏实的感觉实实在在落在心底。
从前他凡事都习惯自己扛,小心翼翼把Omega的身份藏起来,不敢轻易交付信任。今天他赌了一把,当着傅砚辞父母的面卸下一层伪装,意外得到了一份稳稳的兜底。
“那我走了,下周学校见。”岑燎挥了挥手。
“好,到家发个消息。”傅砚辞叮嘱。
岑燎应了一声,转身汇入外面的人流,背影慢慢走远。
傅砚辞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拐过小区看不见了,才抬手按了按外套内侧口袋,两支抑制剂安安稳稳躺在那里。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傅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见他回来,抬了抬眼。
“那孩子是你同桌?”
傅砚辞点头,坦然坐到沙发另一侧。
“怪不得你把人带回家了。”傅母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敢直接跟我们摊牌他是omega。”
其实之前傅砚辞在家提过他的同桌之后,他们就去查了查,怕是对家故意接近,结果查出来发现医院档案写的omega,学校档案却写的beta,他们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信我。”傅砚辞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傅爸爸放下手里的平板,看向自家儿子:“你心里要有分寸。人家愿意把秘密告诉你,是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不管以后怎么样,不能把这事往外传,好好帮他守着。在学校伪装Beta,对他来说会安稳很多。”
“我清楚。”傅砚辞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抑制剂。往后他会天天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当成一份不能松懈的承诺。
傅妈妈看着自家儿子,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行了,我不多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你自己把握好。晚饭在厨房热着,去吃吧。”
傅砚辞站起身走向餐厅。
窗外夜色渐浓,整个城市慢慢沉入夜晚的喧嚣。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一整天的片段:上午两个人挤在一张书桌前做题时无意的触碰,岑燎慌乱躲闪的眼神,桌下那一下轻轻的戳,还有少年那句带着十足信赖的“反正有你在”。
傅砚辞拿起手机,点开和岑燎的聊天框。
没有发长篇大论,只是简简单单一行:
砚[橙子]: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在桌边,安静地等着回信。
另一边,岑燎早就到家了,小区的晚风把所有积压的紧张一点点吹散。进门放下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对话框看完消息,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
小橙子:到到家了,放心。周末辛苦啦!
发送成功,岑燎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真实。
他居然当着傅砚辞父母的面,主动承认了自己是Omega。
回想当时傅砚辞准备替他打掩护的样子,岑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像……把一部分担子分给另一个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微信又弹来一条消息,是傅砚辞发来的,附带一张照片,正是今天整理的数学错题清单。
砚[橙子]:照片×1
砚[橙子]:这周把这些过一遍,下周六如果没别的安排,继续。
岑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快速敲下一个字:
小橙子:好。
屏幕暗下去,少年躺在床上,心里悄悄对下一个周末生出了一点期待。
周一清晨的早读铃准时响起,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同学互相抄周末作业的窸窣声响。
岑燎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长长喘了口气。昨晚刷傅砚辞给的错题清单熬得有点晚,今早差点起迟。
他侧过头,同桌的位置干干净净,傅砚辞已经先到了。
少年正垂着眼翻英语课本,指尖按着书页,脊背挺得很直。听见动静,傅砚辞抬眸看过来,目光在岑燎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差点迟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岑燎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课本摊开:“别提了,周末那一堆数学题,我昨天晚上啃到挺晚。”
话音刚落,江野从前面转过头,胳膊搭在岑燎的桌沿,一脸八卦:“你们俩周六干嘛去了,微信喊你们出来打游戏,两个人全都失联。”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傅砚辞,对方十分淡定:“我给他补数学。”
“嚯,单独补习?”江野挑了下眉,坏笑两声。他心里早就察觉到不少苗头,也清楚岑燎藏着的那桩大事,当下没在班里多嘴,只冲岑燎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行吧,学霸扶贫,你们加油,我先去补我的英语单词了。”说完就转了回去。
岑燎松了口气,悄悄往旁边瞥。
傅砚辞垂着眼睛看书,岑燎清楚,对方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那两支抑制剂。如今知情的一圈人都达成了无声的共识,在人前,岑燎依旧是普通的Beta男生。
早读结束,课间一下子喧闹起来。班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去走廊透气、接水。
岑燎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有点犯困。
迷迷糊糊间,桌下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到他手边。
岑燎猛地抬眼。
傅砚辞已经站起身,拿着水杯准备出去接水,只留给了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岑燎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指尖勾过纸条,悄悄展开。
上面是傅砚辞清隽的字迹:昨天几道易错题我标了思路,课间有空可以看一下。另外,今天身上抑制贴没问题吧?
岑燎盯着那一行字,心口轻轻一热。
原来他一早就惦记着这件事。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草草写了一句: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折好,趁着傅砚辞回来坐下的瞬间,顺着桌缝偷偷推回去。
傅砚辞不动声色收下,指尖捏着纸条,没有立刻打开,先把水杯放在桌角。
直到上课老师走进教室,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讲台,他才垂着眼快速扫过那行回复,随即把纸条揉成很小一团,丢进桌下的垃圾袋。
一整节数学课,老师在台上讲新的章节,岑燎听得格外认真。
有几个地方衔接不上,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乱画。傅砚辞全都看在眼里,等到老师让大家当堂做题的间隙,把自己的草稿纸悄悄挪过来,关键步骤用铅笔画了一道淡淡的标记。
岑燎侧过头看他。
两人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教室里人声嘈杂,老师在来回巡堂,没有人留意到这一桌之间无声的交流。
岑燎的笔尖顺着傅砚辞标记的地方往下演算,堵了半天的思路一下就通了。他微微扬起嘴角,在草稿纸边角轻轻画了个很小的对号,推回去还给对方。
傅砚辞余光瞥见那个标记,耳尖极淡地热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午休的时候,六个人照旧凑在食堂一块吃饭。宋屹、陆允乔、苏芃都在,一桌子吵吵闹闹。
宋屹扒了两口米饭,漫不经心地抛出消息:“对了,德育处刚发通知,下周学校要办校园定向越野,全班都得报名,按小组打卡闯关算分。”
江野瞬间来了兴致:“这个有意思!不用死做题,到处跑着找打卡点。咱们六个直接凑一队呗?”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热闹地讨论路线。
岑燎握着筷子顿了顿,心底有点犯难。定向越野要长时间在外跑动,来回爬坡,出汗多、体温升高,很容易导致抑制贴松动,信息素不稳,风险不小。
还没等岑燎纠结着开口,身侧傅砚辞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
“可以组队,不过岑燎最近睡眠不太好,长时间高强度跑动扛不住。咱们队路线可以选平缓一点的,打卡节奏放慢,不用冲名次。”
这话听上去只是同桌随口的关心,挑不出半点毛病。
桌上另外四个人对视一眼,全都懂了背后的考量,默契没有戳破。
陆允乔顺着往下接:“也行,本来我们也没打算卷第一,慢慢逛着玩就当散心了。”
苏芃跟着点头:“没错,安全第一,咱们稳着来。”
岑燎悄悄松了口气,抬眼飞快地望了傅砚辞一下。对方安静地低头扒饭,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江野和宋屹故意放慢脚步跟前面三人拉开距离,把岑燎、傅砚辞落在后面。
路上只剩他们两个并排慢慢走着。
岑燎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低声开口:“刚刚在食堂,谢了。”
“没什么。”傅砚辞目视前方,脚步平稳,“一直在外面剧烈奔波对你负担很大,能提前规避就规避。”
他顿了顿,抬手很自然地按了按外套内侧的口袋,“东西我一直带着。但能不用,最好不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刻意煽情,却让岑燎莫名安心。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他妈妈,他们六个,再加上傅砚辞的父母。一个不大的圈子,所有人都默契地帮他遮掩。可只有傅砚辞,时时刻刻把一份应急的保障带在身上,提前替他掂量每一件事背后潜藏的风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少年线条利落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之后,不少男生扎堆在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散步聊天。江野他们几个跑去器材室借了羽毛球拍,远远朝岑燎招手,喊他过去双打。
岑燎站在原地迟疑。来回折返跑的羽毛球对抗,同样不算轻松。
“不想去就不去。”傅砚辞站在他身侧,“我们去看台那边坐会儿。”
两人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空旷的看台高处。
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边角不停翻飞。底下操场上的喧闹远远飘上来,反倒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岑燎盘腿坐下,望着操场上奔跑打闹的人群,忽然开口:
“现在知情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有时候还是会慌。万一哪一步没兜住,消息漏出去,整个年级都知道,我不敢想之后会怎么样。”
伪装Beta两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一想到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平衡,心里难免发慌。
傅砚辞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小段空隙。
“目前知情的所有人,都有理由替你守住。”傅砚辞很坦诚,没有给空洞的保证,“但风险不会完全消失。往后我多盯着一点。”
岑燎转头看向他。
午后的阳光落在傅砚辞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少年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岑燎的心跳慢了半拍,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操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点:
“行,那我就暂时把宝押你身上了。”
傅砚辞轻轻勾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风掠过看台,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揉得温热。
下课哨声远远响起,下面的学生陆陆续续往教学楼走。
傅砚辞站起身,朝岑燎伸出一只手。
“走,回教室。放学之后把周末剩下的两道难题过一遍。”
岑燎抬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迟疑一秒,他抬手搭上去,借着那股力道站起来。指尖短暂相触,一触即分。
两人并肩顺着台阶往下走,汇入返回教学楼的人流里,背影挨得很近。
回到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铺满整张课桌。
岑燎摊开练习册,傅砚辞坐在他身侧,低头陪着他一道一道梳理题型。
课桌之间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