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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刚巧看着合适 温行之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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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永安进来的时候,温行之正把那本《孙子兵法》举到脸前。
书页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撞上裴永安的,慌忙移开。
她今儿一早就在这儿了,那本《孙子兵法》摊在案上,半页都没翻动过。
裴永安在门边站了站,目光在她手里那本《孙子兵法》上停了一下,像是没看见她这点慌张,随后去书架上取了几本书,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翻开书卷。
温行之坐在原处,那本书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搁回案上,指腹在书页边缘来回蹭。
昨夜把裴永安夸哥哥那些话嚼了半宿,也没嚼出个滋味来。
什么 "难得的好学之人",什么 "赤子之心",什么 "好生敬佩",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又过,过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在替哥哥高兴,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这会儿裴永安就坐在窗边,低头翻书,侧脸安安静静的。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连书页翻动的声音都是轻的。
温行之看了两眼,又飞快移开,怕被人逮住。
隔了一会儿,裴永安忽然开口:"你今日怎么了?"
"啊?" 温行之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没、没怎么啊。"
"你方才一直举着书,书是反的。"
温行之低头一看,书果然拿反了,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把书翻过来:"我、我在想事。"
"嗯。" 裴永安没有追问,目光落回书页。
温行之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心虚。
她坐了一会儿,到底是没忍住:"你今日,怎么不问我哥哥是否在府中?"
这话她憋了半日了。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哥哥在不在府里,她想问的是,裴永安今日来,是不是冲哥哥来的。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就成了这么一句。
裴永安抬头,像是有些意外:"为何要问温公子?我自行看书便可,他这几日不是在翰林院有事吗?"
"哦。" 温行之搓了搓手指。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像试探,她最怕裴永安多想,偏偏裴永安没多想,她又觉得空。
本该松快的,可那句 "好生敬佩" 又冒了出来,堵在嗓子眼。
她忽然想,哥哥让裴永安敬佩,那她呢?会不会有一天,裴永安也用看哥哥那样的眼神看她?
不敢往下想。
张了张嘴,那句 "你会不会也对我说这句话?" 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居然嫉妒起哥哥来。
"你今日精神不大好?" 裴永安看着她,"是没歇好吗?"
"没有!" 温行之差点站起来,"我好得很。"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太冲,又补了一句:"就是练剑练累了。"
裴永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温行之坐着,浑身像长了刺。
裴永安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她耳朵里。
往常她不觉得这声音吵,今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读书的心思也没了,站起来:"我、我去练剑。"
"不是累了?"
"累也练。"
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看了一眼。
裴永安没有抬头。
温行之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走出书阁,她站在廊下,那口气闷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昨夜那些念头,天一亮就跟着她出了门;裴永安一进门,又全冒了出来,搅得她待不住。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翻卷。
走到练剑的地方,从腰间抽出软剑,抖开剑身。
腰随步转,腕随势走。
这道理是裴永安教的,她练了十七日才把这柄软剑驯服,如今剑身随她心意,说弯就弯,说直就直。
可今日她下手格外重,软剑甩出去嗡的一声,像是要把什么劈碎,劈得廊下的枯叶一片片飞起来。
劈一剑,心里过一句 "难得的好学之人",再劈一剑,又是 "好生敬佩",劈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在练剑,还是在跟那几句话较劲。
林满儿蹲在廊下,手托着腮,看了半天,小声嘀咕:"姐姐今天练剑,像跟谁有仇。"
温行之听见了,剑锋一顿,下手更重了三分。
又过了几日。
午后,温府书阁。
裴永安来的时候,温行之刚被温母叫走,说是新裁的衣裳送来了,让她去试。
林满儿本来在书阁学字,见温行之走了,也跟了出去,蹦蹦跳跳地追在温行之身后。
裴永安到书阁扑了个空,站了一会儿,便往西院来,在月洞门外站住。
西院墙边,挂着一柄剑。
裴永安认得,那是温行之的剑。
玄色剑鞘,鞘口缠着一道旧绳,绳子松了,穗子垂下来,看着就散,像主人随手系上去的。
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只有剑柄处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从前是常握的,如今却许久没碰了。
裴永安走近两步,没有动它,只把那道松了的绳结看了个仔细。
她伸手,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擦过一道,指腹上沾了灰,又收回手,在剑前站了好一会儿。
隔了两日,温行之回西院时,眼角扫见那柄剑上多了点红,脚步一顿。
她好些日子没碰这把长剑了。
自从驯服了软剑,日常带的就是软剑,这把长剑便一直挂在她西院的墙边,积了灰。
每日进出西院,都看见鞘口那道松了的绑绳,穗子垂着。
娘说过她,一个姑娘家,绳结打得比赶车的还糙。
那时还顶嘴,说赶车的怎么了,人家结打得结实。
她走过去,伸手取剑,指尖碰到剑鞘。
剑鞘上多了一根红绳。
她没敢抽剑,先低头,把鞘口那截红绳看了个仔细。
绕得整整齐齐,收口处打了个利落的结。
绳结的手法跟她娘系扣子不一样,她娘系扣子总要留一小截绳头,这个结却收得干干净净,连绳头都不露。
温行之捏着那根红绳,愣在原地。
脑子里转了一圈:府里谁会碰她的剑?娘系不出这样的结,满儿应当不会,哥哥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人。
心里那个名字呼之欲出,指尖捏着红绳,细绳是新的,触手微凉,她却觉得烫。
攥着红绳,提着剑,一路走到书阁。
推门之前她站了一会儿,心里想,要是裴永安说不是她系的,她该说什么?要是承认了,她又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一句也没想出来,还是推门进去了。
"你绑的?"
裴永安坐在窗边,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书:"刚巧看着合适。"
温行之被噎了一下。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全用不上了。
原以为裴永安会否认,或者至少要问一句 "什么红绳",哪知道她连头都没抬,就这么认了。
低头看那根红绳,红得扎眼,衬在玄色剑鞘上。
指尖悬在绳结上方,停了停,没敢落下去,像怕碰坏了什么。
在书阁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提着剑,转身走了。
走出书阁,把那根红绳又摩挲了一遍,小心地把剑挂回原处,挂的时候特意把红绳那一面朝外。
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根红绳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想:裴永安明日要是再来,看见她把红绳朝外挂,会不会看出什么?
想到这儿,又把剑取下来,翻了个面,把红绳那一面朝里,退后两步一看,又觉得那点红被遮住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她站在原地,看看朝里,又看看朝外。
朝外,怕她看见;朝里,又怕她看不见。
到底还是把剑挂回红绳朝外,嘟囔了一句:"随她看不看。"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
夜里,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想:她为什么要给我系红绳?
想来想去,想不通。
翻了个身,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刚巧合适。"
说完,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滚烫。
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
她明明困了,眼皮直打架,可一闭上眼,就是那根红绳。
红绳绕在玄色剑鞘上,一圈,又一圈,怎么也甩不脱。
枕边的空气里,好像还带着皂角香,是裴永安衣襟上的味道。
自己也说不清这香从哪儿来的,许是白日里离得近,沾上的。
她想着裴永安系那根绳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指绕来绕去,打个结,再抽紧,收口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个利落的结。
越想,耳朵越烫。
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把剑。
她鞋都没穿好,趿着就下了榻。
蹲在剑前看了半天才站起来,把那把剑擦了又擦,玄色剑鞘泛出光来。
擦到那根红绳,她手下一轻,像怕把颜色蹭掉。
把剑插回鞘里,握在手里掂了掂。
晨光里,温行之提着那把剑走到院中,剑锋出鞘。
起手那一下慢了半拍,可几趟下来,便又顺了。
收势,剑尖停在离地半寸处,稳而不颤。
红绳在她手边一晃一晃的,像一小簇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