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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离婚之后, ...

  •   离婚之后,朱晓就搬到城西的一间小公寓,那里月租便宜。三十多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搬进来那天,他带了两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他把衣服收拾进柜子,箱子空了,他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三个空箱子。然后他把纸箱拆了,叠好,靠在门后,把行李箱塞到了床底下。

      他把笔记本和走势图放在桌上,把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和几个信封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重新打开。

      他的日子变得越发简单。白天睡觉,下午起来,坐在桌前算双色球。晚上去买彩票,然后回家继续算。他很少出门,很少说话,很少照镜子。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些速冻食品,包子馄饨饺子。家里窗帘也很少拉开。他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也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手机响过几次,他没有接,后来就不怎么响了。

      他有时会站在窗前看楼下的人遛狗,看很久。

      他每天去同一家体彩店,买同一注排列五,然后再买一注双色球。老板已经认识他了,不用他开口,直接把排列五打出来。双色球他会报一组号,有时候是前区三个数后区一个数,有时候是一串连号。老板也不问,打了递给他。

      ***

      直到有一天。

      他出了门去便利店买方便面。走到街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蓝色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两个人都低着头,差点撞上。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朱晓?”

      朱晓抬起头。是以前机构里的同事,教物理的,比他大两岁。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双减之后就没再见过。

      “真是你啊。”同事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朱晓尴尬地笑了笑,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你现在在哪儿干呢?”
      “没在哪。”

      “还讲课吗?”
      朱晓摇摇头。

      同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我跟原来的几个老同事合伙,开了个小机构。就在城西,离这儿不远。做小班,初中数理化。现在还缺一个数学老师。”

      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一间不大的教室,白板上写着公式,底下坐着五六个学生。

      “你以前讲奥数,那些家长都认你。你要是愿意,过来试试。待遇不高,但也比送外卖强些。”

      朱晓看着那张照片。白板上的公式,学生坐着的背影。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了。

      “我考虑一下。”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

      “考虑什么呀。明天下午过来看看。地址我发你。”

      同事拍了拍朱晓的肩膀,走了。

      朱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两包方便面。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教室很小,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电梯是货梯,上去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同事在门口等他,带他进去。教室里坐着六个学生,都是初一的,正在做卷子。

      同事让他讲一道题试试。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白板的白得反光,晃得他有点眼晕。

      他想起第一次站上讲台那天,已经是十几年前了。他刚毕业,去一家小机构试讲。十分钟的时间里,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现在他的手又在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白板上写下一道题。一元一次方程。最简单的。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还有点哑。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正在重新发动。讲到第二步的时候,嗓子自己顺了。第三步,他把笔放下,问学生:“这一步为什么要移项?”
      一个男孩举手回答。他点点头,说“对”。

      那节课讲了二十分钟。讲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湿了。

      同事在门口等他。“你明天来吧。”他说,“每天下午两节课。先带初一这个班。”
      朱晓点了点头。

      他走出那栋写字楼,站在路边抬起头。天空蓝得刺眼,云白得像刚刚擦过的白板。他很久没有看天了,也很久没有站在讲台前面了。但刚才那二十分钟,他全神贯注,什么都没有想。

      ***

      他开始去上课。

      一开始只是每天下午两节。慢慢地,有学生课间问他题,他就多讲十几分钟。到后面,很多家长在门口等他,问他问题,说“朱老师,孩子回家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老师”。他站在楼道里,点了点头。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他没有想太久,晚上还有课。

      他发现自己讲奥数的底子还在,那些题他一眼就能看穿。学生喜欢他,家长也认可他。有家长问“朱老师以前在哪个机构”,同事说“朱老师以前可是奥数金牌讲师”。

      他在那个小机构待了一年。一年之后,同事说要搬去更大的地方,资金不够,想拉他一起入股。朱晓没有马上答应。他回家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说:“我想自己开一个工作室。”

      他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面。铺子原来是个棋牌室,不大,二十几个平米,在小区门口,旁边是一家裁缝店和一家面馆。

      房东带他看房的时候,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烟味混着隔夜茶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墙上贴着“禁止吸烟”,边角被烟熏得焦黄。地上散着几张麻将桌,桌腿底下垫着折好的扑克牌。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桶早就空了,内壁上长了一圈绿毛。

      房东说,上一任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桌椅都不要了。

      他没说话,走进去,推开窗。窗外就是小区的主干道,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有小孩在追一只塑料袋。隔壁裁缝店的缝纫机吱吱呀呀地正在工作,面馆后厨的窗户冒着蒸汽,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熏得发亮。

      他花了三天把里面清空。麻将桌搬不出去,就拆了,一块一块搬到不远处的垃圾站。他连拖了三遍地,第一遍水是黑的,第二遍也是。墙角那些烟头烫过的痕迹,他用砂纸磨了一遍,磨不掉。于是,他去买了桶白漆,把四面墙重新刷了一遍。刷完,屋里亮了一截,烟味也淡了。剩下半桶漆,他没扔,留着做牌子。

      他买了一块塑料板,一把尺子,一支铅笔。用剩下的半桶白漆打底,一罐蓝油漆写字,蹲在门口,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油漆味儿呛人,他手上蹭得全是蓝的。描了好几遍,最后才描出满意的五个字。

      挂上门头,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晓数工作室。

      蓝底白字,干干净净。

      风一吹,边上面馆飘来阵阵葱花的香气。牌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蓝油漆,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工作室开张前一晚,他把所有笔记本摞在桌上,厚厚一打,然后全部撕了。他撕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撕。撕下来的纸装进垃圾袋,满了,他又拿了一个袋子。整整装了三个垃圾袋。
      他打开电脑,把那些表格、数据、程序,全选,删除。回收站也清空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他想,明天该写张纸。

      ***

      第二天工作室开张,没有花篮,没有鞭炮。他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数学,周一至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周末全天”。下面留了他的手机号。字是用蓝色马克笔写的,和门头一个颜色。

      工作室里摆着一张白板,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白板是新的,桌椅是二手市场拉回来的,椅子有几把颜色不一样,他将就着摆在一起。他重新买了台饮水机立在墙角。窗台上多了几盆绿萝,是裁缝店老板娘给的,说新店开张要有点活力。

      学生很快就来了。都是以前在那个小机构跟他上过课的。有个家长在门口跟他说:“朱老师,你走了之后,孩子说其他老师都没你讲得好。我们等你的工作室开门等了好几个月。”他的班很快就满了。

      下午四点,他站在白板前,拿笔写下一道题:
      “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个,脚共九十四只。问鸡兔各几只。”
      底下有孩子说:“朱老师,这个我们学校讲过了。”

      “讲过,”他说,“那换一个问法。如果笼子里不是鸡和兔,是三轮车和汽车呢?轮子一共八十六个,车一共二十四辆。”
      孩子们愣了一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排圆圈,又画了几个方框。
      “三轮车几个轮子?”
      “三个。”
      “汽车呢?”
      “四个。”

      “好。先假设全是三轮车。二十四辆,几个轮子?”
      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个女孩小声说:“七十二。”
      “对。可题目说八十六个。多了几个?”
      “十四。”
      “那这十四个轮子是谁多出来的?”
      “汽车!”
      “一辆汽车比一辆三轮车多几个轮子?”
      “一个。”
      “所以汽车有几辆?”
      “十四辆!”
      “三轮车呢?”
      “十辆!”

      他在白板上写下答案,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停顿了好一会。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个孩子,说:“下一题。”
      孩子们低头开始抄题。他站在白板旁边,看着窗外。面馆外面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锅冒着烟。他看了一会儿,回头,拿起笔,在白板上开始讲下一道行程问题。

      六点下课,孩子们走了。他把椅子摆回原位,擦了白板,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工作室的楼上,他租了一个小两室,朝南,阳光很好。一间房里还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没有走势图,也没有笔记本了。另一间房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都是房东留下来的。他很少看,偶尔开着,听个响。

      他已经不算了。每天下课之后,走几步路,去那家体彩店,买一注排列五。
      他把彩票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装在一个信封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放回去。

      他从来不对奖。有时候老板会主动说“今天又没中”。他不关心。买这张彩票对他来说不是为了中奖。只是每天必须做的一件事。像有人每天给花浇水,有人每天写日记。

      有时候他在想,这五个数字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曾经用这五个数字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算过十万种组合,画过无数条曲线,想过无数种如果。后来他发现,那个梦只有一个答案。

      可她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再联系过她。也没有去找过她。他只知道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至于具体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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