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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朱晓以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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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以为她不会再找他了。两个人都默契地停在了那句“你不用来了”之后。
直到那天凌晨。手机在调度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何晚晴。她发了一句话,很短:
“下周三下午,你能来一趟吗?不上课。”
朱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物流公司的调度室里。凌晨三点,屏幕上跳着一排排车牌号。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下午,他到了。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何晚晴来开门,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头发扎得很整齐,耳后露出一小截脖子。她看到他,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只有一个文件袋和一杯水。
“小语去姥姥家过暑假了。”何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来,“我们过完暑假就出国了。”
朱晓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八月底。”她说,“先去她爸爸那边,再转机。”
朱晓看着她。
“不回来了?”
“嗯。”
何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没有雾气。
“可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收回去。
“医生那边,我联系了那边的医院。药可以继续吃。”她说,“我只是不想……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了。”
朱晓低下头。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外面开始下雨了,很细的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朱晓。”何晚晴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告个别。”
“……”
窗外的雨声开始变大了。掩盖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
雨下了好久,时间也过了好久。
“你能不能不走。”他说。
何晚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湿。
“你拿什么让我留下来。”她说得很淡,不是问话的语气。
她知道这道题无解,她还是等他的答案。
朱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有。”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缓缓地说出来,然后他动了动嘴唇,想补点什么,想说得更具体一点,更重一点,更像一个答案。但何晚晴已经低头,不再看他。
“嗯。”
她笑了一下,很浅,几乎没有。
“保重。”他说。
她愣了一下。眼眶终于红了。她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她说,“我也该做晚饭了。”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放在桌上的手轻微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
打开门。雨声大了。
又关上。雨声小了。
“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她转身看向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保重。”
她走到窗边。雨水打在桂花树上,叶子湿漉漉的。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多肉转了转,朝阳那面转过来,对着屋里。
朱晓站起身走向玄关。他推开门,雨气扑面而来。他走进雨里。雨打在他肩上,衣服湿了一片。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在路灯下面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的灯亮着。何晚晴站在窗边,身影被雨帘隔得模糊。她好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也好像没有。
***
朱晓不知道何晚晴是哪天走的。
九月的第一天,他听见楼下有车经过,有小孩在喊,有谁家在炒菜。然后天暗了。他没睡着,但他也没有起来。
那之后的日子,他照常去物流公司上班。调度室里的屏幕亮着,一行行车牌号和路线跳来跳去。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按流程操作。
但他开始出错。
第一次是把一辆车的发车时间录错了,晚了四十分钟,司机在仓库门口等了半小时。第二次是漏了一条线路的调度指令,一辆车空跑了一趟。
主管找他谈话。他听着,点头,说“是我的问题”。主管说“你最近状态不对,自己调整一下”。
他嗯了一声。
白天他回到家,妻子已经出门上班了。他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三四点。起来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有一天他出了门,也不知道要去哪。走着走着,走到了老街。
那家馄饨店还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店里没什么人,靠窗那张桌子空着。他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经过那家体彩店。他停下来。
体彩店门边还贴着那张排列五的规则告示,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想起那天何晚晴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她偏着头看规则,想起她走出来,把彩票举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念:五、二、一、七、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打什么?”
朱晓想了想。
“排列五。”
“号码?”
他脱口而出“52176”。
说完便想起她说的那句——“听上去,像不像在跟你表白”。于是他改了口。
“76521。”
老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票打出来,递给他。朱晓接过那张彩票,放进外套口袋。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还是那个数?”
“嗯。”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去,每天都买同一个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一副老花镜,找钱的时候喜欢哼歌。第五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是追号呢?”
朱晓说:“嗯。”
“排列五中奖率低,你不如买双色球。”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双色球的宣传单,“红球33选6,蓝球16选1,中一个蓝球就有五块。你研究研究。”
朱晓接过那张宣传单。上面印着双色球的规则,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球区、蓝球区、复式投注、胆拖投注。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口袋。
那天回到家,他没有直接睡觉。他把那张宣传单摊在餐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很久没用过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坐下来,开始在纸上写数字。
他想起76521这五个数字,如果把这些数字放到双色球里呢?红球有三十三个,他可以把7、6、5、2、1分别加到一个基数上,算出五组红球。蓝球十六个,他可以用这五个数字的和除以一个常数,得到一个余数……
第二天一早,他去书店买了一本双色球走势图。回到家,他把走势图摊开,用尺子画线,标出每一期的红球和蓝球分布。又把最近一百期的数据抄进笔记本,分行分列,标上期号。然后他开始算。
红球分三区,每区十一个数。频率、和值、跨度、奇偶比、大小比,一样一样算。每期六个红球被他放进坐标里,连成曲线。蓝球单独算,十六个数,五十期的均值、方差、偏离度,偏离最大的圈出来。他还试着算红球和值与蓝球之间的条件概率——红球和值落在哪个区间时,蓝球更容易出哪个数。
他甚至想过用组合数去穷举。三十三个红球取六个,一共一百一十多万种组合……
他越算越细,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两本,从两本变成三本。
连着算了两周,他觉得自己效率太低。于是打开电脑建表格,把历史数据导进去,让程序跑一跑。哪些组合顺眼,哪些号可以不要,哪些条件可以留下。他拿过去的数据去回测。中了个小奖,他就觉得方法有用。没中,他又开始重新调整参数。
他投入极了,每天都重新活在了期待里。
但他的作息彻底乱了。
白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晚上上班的时候,他坐在调度室里,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算下一期的和值区间。他漏了两次调度指令,主管又找他谈了一次话。这次主管没有再说“调整一下”。
主管说:“朱晓,你这样子不行。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他知道“休息几天”是什么意思。他没有争辩。他点了点头,把工牌留在了桌上。
走出物流公司的时候,天刚亮。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体彩店。老板刚开门,正在把走势图从里面搬出来挂在墙上。看到他来了,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
“还是76521?”
“加一注双色球。”朱晓说,“我自己选号。”
他站在走势图前面,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期的数据。他报了一组号。红球,蓝球。老板敲进去,打出来。朱晓拿着两张彩票走出来,站在门口,把它们折好,放进同一个口袋。
***
妻子一开始没说什么。他知道她在忍。
他刚丢了工作的那几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把物业费和水电费交了。日子像是还在过。
他开始算双色球之后,两个人的时间就彻底错开了。她早上出门,他刚躺下。她晚上回来,他不是在餐桌前写,就是对着电脑算。饭好了,她叫他一声。他说“等会儿”。她就不再叫了。饭留在锅里,她自己先吃。
半年之后的一天,他正在算下一期的和值区间,笔记本摊开,笔夹在指间。妻子走过来,坐在餐桌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面前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你还打算上班吗?”她问。
朱晓的笔停了。
“我在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笔记本,没有看她。
“你在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朱晓,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
妻子的脸比半年前瘦了,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她没有化妆,头发胡乱扎着。
他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每天去体彩店,日夜颠倒地坐在家里算数字。他没有找任何工作。
“那你那个家教呢?”妻子问,“你可以再找一份家教啊。”
“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
他没有回答。
“朱晓。你还想要这个家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球,蓝球,和值,跨度。他在这些东西里待了半年了。他每天算,每天买。他知道排列五的中奖概率是十万分之一,他知道双色球的中奖概率是一千七百万分之一。他知道自己不会中。但他在算的时候,脑子里是满的。
“我不知道。”他说。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餐桌上的走势图收起来,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朱晓坐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垃圾桶。走势图卡在桶口,没有完全掉进去。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那个纸团捡了起来。他把纸团展开,抹平,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你去哪。”妻子问。声音隔着门从卧室里传出来。
他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很安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妻子发的:
“走了就不要回来。”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没有回。
他往左边走。左边是去体彩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