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42、第四十二章 陈敬山的见

　　陈敬山的见面安排在三天后。
　　周律师没有把地点定在集团总部，也没有选择顾清词常去的那间会议室，而是约在律所一间独立的会客室。正式邀请函以历史档案核验为由发出，列明了需要核实的时间范围和相关材料，却没有提及陆昭，更没有提及那份至今无法确认去向的原件。
　　陈敬山答应得很快。
　　这反而让顾清词多留了一个心眼。
　　一个已经退休两年的人，突然收到原单位有关三年前档案交接的核验邀请，正常情况下至少会询问具体事项，或者要求先看材料。陈敬山没有提出任何额外要求，只回复了一句可以配合，甚至主动表示自己保存着部分当年的工作记录。如果他真的只是负责审计复核，这种态度并不算反常；可结合他两次调阅特殊档案的记录来看，他显然比邀请函上写的知道得更多。
　　见面前一天，顾清词让特助把所有已经确认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没有把陆昭发来的那张照片放进正式材料目录，只将其作为内部调查线索单独保存。照片来源不明，文件属性也无法追溯，在没有找到原件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用它来替代事实。
　　特助将最后一份材料放到桌上时，顾清词正在看九月十六日的调阅申请。
　　“顾总，陈敬山退休前的工作邮箱已经无法恢复，不过行政管理处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份个人工作交接清单。清单上没有特殊档案的具体名称，只写了一个项目编号。”
　　“哪个编号？”
　　特助报出编号。
　　顾清词的目光停住了。
　　那串数字与九月四日临时通行证登记表上的项目编号一致。
　　她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重新核对了一遍。九月五日，陈敬山第一次申请调阅特殊档案交接材料；九月十六日，他再次调阅，核验授权终止后的保管责任；而在他退休前的工作交接清单里，同一个项目编号又出现了一次。
　　这已经不是偶然接触那么简单。
　　“这份清单是谁整理的？”
　　“陈敬山本人。行政管理处说，当年审计部门交接比较规范，所有经手项目都需要填写去向。只是这份清单没有附件，无法确认他具体移交了什么。”
　　“他退休以后，有没有人接手过这部分材料？”
　　“暂时没有查到。原本应该由内部审计部接收，但系统显示那一批历史项目资料后来统一转入了集团档案中心。”
　　顾清词翻到清单最后一页。签字处有陈敬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复核人签名，笔迹潦草，无法直接辨认。她让特助将签名单独扫描，随后问：“复核人是谁？”
　　“正在核实。”
　　“查清楚之前，不要先联系他。”
　　特助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顾总，陆总那边今天也在查这批材料。”
　　顾清词没有抬头：“具体做了什么？”
　　“他向行政管理处重新提交了调档申请，这次把查询范围缩小到九月四日至九月十六日之间的授权记录和交接凭证。申请已经通过初步审核，档案中心那边暂时没有放行。”
　　顾清词终于合上文件。
　　陆昭没有放弃。
　　他第一次提交申请时，查询范围过于笼统，行政管理处要求补充理由；第二次，他直接把时间缩小到最关键的十三天。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顾清词查到的不只是人员名单，还有授权终止之后的保管责任。
　　“申请人还是他办公室的账号？”
　　“是。”
　　“他本人有没有签字？”
　　“有电子签名。”
　　顾清词看着那条记录，片刻后问：“他现在知道我们明天要见陈敬山吗？”
　　“应该不知道。律所的预约信息没有进入集□□统，陈敬山也没有向公司提交任何相关申请。”
　　“那就先不要让他知道。”
　　特助应了一声，收起平板。顾清词却没有立刻让他离开，而是将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摆放好，指向其中一份。
　　“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陈敬山九月十六日调阅材料之后，临时项目办公室还有没有其他人申请过同一批档案？”
　　“我再查一下。”
　　“不要只查项目编号。把相近编号、补充编号，还有没有填写项目名称的调阅申请都算进去。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系统里留下来的部分记录，不能因为编号不同就认定它们没有关系。”
　　特助将要求记下，离开办公室后，顾清词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陆昭曾经说过，他知道最终签收凭证存在。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他掌握了一条关于旧档案的线索。可现在看来，他知道的也许远不止这些。他知道谁曾经查看过交接材料，知道授权终止后应该由谁负责保管，甚至可能知道那份最终凭证上究竟写着什么。
　　他却始终不肯说。
　　顾清词拿起手机，点开与陆昭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仍然停留在那句“别再查那份名单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
　　她不想再用一次争吵换来几句不完整的解释。
　　第二天下午，陈敬山提前十分钟抵达律所。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进入会客室后，他先向周律师问好，又看了顾清词一眼，态度客气，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紧张。
　　“顾总，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由您亲自来查。”
　　“有些历史资料涉及集团早期项目，需要重新核验。”顾清词示意他坐下，“陈先生，今天主要是想向您确认三年前的档案交接情况。如果有记不清的地方，可以直接说不确定，不需要为了补全记录而猜测。”
　　“当然。”
　　周律师将一份经过整理的时间线推到他面前。
　　“您先看一下这些日期。九月四日，临时项目办公室完成一批特殊材料的单独交付；九月五日，您申请调阅相关交接材料；九月十六日，您再次申请核验授权终止后的保管责任。这几项记录都能在集团现存档案中找到。我们想确认，您当时具体负责哪一部分工作。”
　　陈敬山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九月五日的日期旁停了一下，随后才抬起头。
　　“我负责的是审计复核，不是档案交接。那批材料本身不归我管，我只是按照项目要求核对手续是否齐全。”
　　“九月五日为什么要调阅交接材料？”
　　“因为前一天有一批特殊材料完成了单独交付。正常情况下，这类材料应该有完整的交接凭证，但当时系统里没有看到。我接到通知以后，才去核实了一次。”
　　顾清词没有打断他。
　　陈敬山看向桌上的文件，继续说道：“当时的项目办公室比较特殊，很多工作都是临时安排。材料不一定按照普通档案的流程走，有些文件会先由项目组保管，等项目结束以后再统一归档。我负责的工作，就是确认这些材料有没有明确的责任人。”
　　“那九月四日的交付，有没有明确的责任人？”
　　“有。”
　　“是谁？”
　　陈敬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措辞。顾清词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记忆模糊才犹豫，而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说出口。
　　“陈先生，您可以不回答超出核验范围的问题，但请不要把已经确认的事情说成记不清。”她语气平稳，“您九月十六日再次调阅材料，说明您当时已经知道授权终止后的保管责任存在问题。如果您认为这项工作与自己无关，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时需要再次核验。”
　　陈敬山放下杯子。
　　“顾总，您父亲当年的事情，我不方便评价。”
　　顾清词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在邀请函里提到父亲，也没有在刚才的谈话中提及九月四日那批材料的具体内容。陈敬山却主动把话题引向了她父亲，说明他知道这次调查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我没有请您评价任何人。”她说，“我只想知道，三年前那批原件最后交给了谁。”
　　“这件事不是我经手的。”
　　“您没有经手交付，却在第二天核验交付材料，又在授权终止后的第二天再次调阅。您还把同一个项目编号写进了退休前的工作交接清单。陈先生，如果您只是做普通审计复核，这些记录未免太完整了。”
　　陈敬山沉默下来。
　　周律师没有催促，只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那是九月十六日的调阅申请复印件，申请事由清楚写着“授权终止后的保管责任确认”。
　　“这份申请是您本人提交的。”周律师说，“我们希望确认，您当时究竟在核验什么。”
　　陈敬山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核验的是保管人。”
　　“谁？”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
　　顾清词没有立即接话。
　　“许建成？”
　　陈敬山摇头。
　　“陆昭？”
　　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申请往前推了一点。
　　“顾总，您应该已经查过临时项目办公室的授权名单。陆昭确实有临时授权，但那份授权只负责交付前的材料处理，不代表他是最终保管人。”
　　这句话让顾清词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她一直在怀疑陆昭隐瞒了最终签收人的身份，却没有想到，他可能并不是最终接收人。至少在陈敬山的说法里，陆昭的职责止于交付之前，而真正承担后续保管责任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是谁？”
　　陈敬山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不能替他回答。”
　　“您可以告诉我名字。”
　　“顾总，您要查的东西，可能不是一份档案，也不是一个人的签字。三年前那批材料之所以没有正常归档，是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当成普通档案处理。谁接收，谁保管，谁有权查看，这些都不是由一个部门单独决定的。”
　　“所以您知道有人接收了它们。”
　　“我知道当时有交接安排。”
　　“谁安排的？”
　　陈敬山没有回答。
　　顾清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九月十六日，您是不是见过陆昭？”
　　陈敬山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我见过很多人。”他说。
　　“那一天呢？”
　　“我不记得了。”
　　“您刚才说，陆昭不是最终保管人。既然您知道他的职责止于交付之前，就说明您至少看过相关授权文件。九月十六日，您又核验了授权终止后的保管责任。如果您没有和陆昭接触过，您是从哪里确认这些信息的？”
　　陈敬山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
　　“顾总，您和您父亲不太一样。”
　　“这和今天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您会一直追问，直到对方给出一个答案。可有些答案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问题的。”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不要再往下查。”
　　这句话与陆昭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顾清词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只是将手边的笔放下，问道：“您是在替谁劝我？”
　　陈敬山的脸色变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周律师看了顾清词一眼，没有替她继续追问，而是把谈话记录表往陈敬山面前推了推。
　　“陈先生，您刚才提到的内容，我们会按照您的原话记录。请您确认一下，是否需要补充。”
　　陈敬山没有签字。
　　他把公文包放到膝上，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已经有些发旧，里面装着几张复印件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将纸放到桌面上，却没有直接推给顾清词。
　　“这不是集团正式档案，也不能证明原件现在在哪里。”他说，“但当年我留下过一份个人工作备忘录。退休前，我本来想把它一并交回去，后来觉得有些事情不适合再经过原来的部门，所以一直留着。”
　　顾清词没有伸手。
　　“您为什么现在愿意拿出来？”
　　“因为您已经查到了九月十六日。”
　　“如果我没有查到呢？”
　　陈敬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顾清词这才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像是从工作笔记中摘录出来的。第一行写着九月十六日，下面记录了当天核验的事项，最后一行则是：
　　“保管责任已转至指定接收方，原授权人不再承担后续保管义务。”
　　没有姓名，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文件编号。
　　顾清词将纸张翻过来，背面空白。
　　“指定接收方是谁？”
　　“我没有见到接收方本人。”
　　“那您为什么确认责任已经转移？”
　　“因为我看到了一份签收凭证。”
　　顾清词的手指停在纸边。
　　她终于听见了那个词。
　　“最终签收凭证？”
　　陈敬山点头。
　　“上面有谁的签名？”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本人签的。”
　　“签名是谁？”
　　陈敬山没有回答，而是将透明文件袋里的另一张复印件抽出来。那是一份没有完整页眉的签收凭证，纸面上方有一串项目编号，下面列着交付时间、材料数量和接收确认。签收日期是九月四日，接收人一栏却被一块明显的黑色遮挡覆盖，只剩下签名末尾的一笔。
　　顾清词盯着那一笔，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见过类似的签名。
　　不是在这次调查的材料里，而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份文件上。那份文件她曾经在父亲的办公室见过，后来随着旧档案整理被归入集团历史资料。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只记得那个人的签名很特别，最后一笔向上挑起，像是刻意留下的习惯。
　　她没有马上说出这个名字，而是先问：“这份复印件是从哪里来的？”
　　“我当年核验时留存的工作副本。”
　　“原件呢？”
　　“不在我这里。”
　　“谁保管？”
　　陈敬山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许建成。”
　　顾清词没有露出明显的惊讶。
　　她早就知道许建成是临时项目办公室负责人，也知道他曾经负责档案登记和材料移交。可陈敬山现在的说法意味着，许建成可能不仅仅是负责安排交付的人。他在九月四日之后，仍然保管着最终签收凭证的原件。
　　“许建成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离开集团以后，我们没有再联系过。”
　　“您确定他手里有原件？”
　　“我只知道当年交接结束后，原件由他负责归档。至于后来有没有转交，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写进退休交接清单？”
　　陈敬山垂下眼睛。
　　“因为那份清单不是给外人看的。”
　　“现在您愿意把它交给我，却不愿意告诉我接收人的名字？”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顾清词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他交出的复印件，而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人。陈敬山可以承认自己见过签收凭证，可以说明陆昭不是最终保管人，也可以把许建成推到原件保管人的位置上，却始终不肯说出真正的接收方。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说。
　　“陈先生，您刚才说，九月四日的交付不是由一个部门单独决定的。”顾清词把复印件放回桌面，“那您应该知道，接收方并不是临时项目办公室的普通工作人员。”
　　陈敬山没有否认。
　　“您也知道，陆昭在这件事里承担的责任有限。所以他这些年一直不肯告诉我的，不只是他做过什么，而是他知道谁在他之后接手了那批材料。”
　　陈敬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您和陆昭谈过？”
　　“谈过。”
　　“他怎么说？”
　　“他说最终签收凭证确实存在。”
　　陈敬山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那他至少没有骗您这一点。”
　　顾清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还骗了我什么？”
　　陈敬山没有回答。
　　谈话结束前，周律师要求他在备忘录和复印件的来源说明上签字。陈敬山只愿意确认这是本人保存的工作副本，不愿意确认复印件与原件完全一致。周律师没有勉强，只将材料封存，记录了交付时间和来源情况，并要求陈敬山在后续有新的发现时及时补充。
　　陈敬山离开时，顾清词送他到会客室门口。
　　“顾总。”他忽然停下脚步，“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接收方是谁，先不要去找陆昭。”
　　顾清词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只是想瞒着您了。”
　　陈敬山说完，便没有再解释，径直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