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13、第十三章 离开银行，

　　乘坐电梯上来的两个人相对无言，推开银行大门，日内瓦的雪扑面而来，街上圣诞节的氛围已经格外的浓厚，孩童嬉戏打闹着，一个男生撞到顾清词身上，眨巴着雾蓝色的眼睛小声地说着对不起，见顾清词没什么反应，有些畏惧地后退了几步，这时原本站在远处的一个女孩冲过来，将男孩护在身后，安慰着他，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连说了两遍 sorry。。顾清词不禁哑然失笑，习惯性地转身看向陆昭，看向陆昭的眼睛时，感觉自己仿若陷进了名为温柔的海洋，陆昭眼里浮现笑意：“和你很像。”说完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比对什么。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太妃糖，像两个小孩子表示着没关系。顾清词看着他，眼神变得逐渐复杂，仿佛蹲在地上的不是二十六岁的陆昭——而是十年前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男孩。
　　她抬头看着日内瓦雾蒙蒙的天，雪花片片飞落，仿佛要掩盖掉世间的一切痕迹，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指尖冻得发红。她没有立刻走。陆昭站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扶她。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忽然开口：“你脖子上的疤，让我看看。”
　　陆昭愣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靠近他。
　　他们坐在银行外的一条长椅上，雪不大，但是很密，纷纷扬扬的洒在大地上，很快在他们的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街对面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圣诞彩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只有这条长椅上的两个人沉默得像一幅画。
　　顾清词转过身，伸手拨开他的衣领。那道疤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淡，像一道很久之前的旧伤，但是它的位置又极其的危险，只要再偏一寸，就是颈动脉。她看着那道疤，想起信里那行字：“那天晚上，有人想杀你。陆昭替你挡了一刀。”
　　顾清词指腹抚上那道疤，陆昭整个人仿佛僵住了，感受着她的指尖在自己脖颈那道旧疤上缓缓移动。看着她专注地盯着那道痕迹，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想抱住她，现在就想，立刻就想，但最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不疼。”
　　“撒谎。”
　　陆昭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很快化成一小滴水珠。然后他轻声说：“当时不疼，你哭的时候，才疼。”
　　顾清词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有接话。手指从他颈侧缓缓收回，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长椅旁的积雪被风吹起，细碎的雪粒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她微微一缩。
　　陆昭没有动。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什么都可以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顾清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陆昭在她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脚下的雪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是这条安静街道上唯一的动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但她没有回头。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亮起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橱窗落在雪地上，又被他们的脚步一步步踩碎。没有人说话。
　　顾清词忽然停住了脚步。陆昭立刻跟着停下，距离她的后背，恰好还是一步远。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我爸信里说，让我看好你。你打算怎么让我看好？”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风从湖面吹来，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的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他说。
　　顾清词没有接话。她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慢得刚好能让陆昭跟上来的那种慢。
　　陆昭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放慢的背影，忽然低下了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加快半步，跟了上去。两人还是前后走着，还是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但那半步，已经比刚才近了很多。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圣诞节的灯还亮着，但橱窗里的店员已经在拉卷帘门。有一家甜品店门口挂着一串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顾清词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父亲以前带她来瑞士，也会在这种小店里买一颗太妃糖给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没有回头，但陆昭注意到了她那一瞬的停顿。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默默把那家店的位置记在了心里。如果她想回来，以后有的是机会。但今天，她需要往前走的不是这条街，而是她自己的路。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走着，大雪很快掩盖了他们走过的脚印，仿佛他们从未来过一样，但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谁都无法否认。
　　回到酒店，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房门前，陆昭刷开自己的门，没有回头，正准备推门进去，顾清词突然开口：“小昭。”陆昭几乎立刻就抬起头，眼睛里面亮起了一盏很亮的灯。“回国之后，我要去一趟陈叔那里。”她说，又补上一句：“我一个人去。”
　　陆昭的手指在门卡上收紧了一下，沉默了三秒，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骄傲。
　　“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清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像是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暂时的决定。
　　“好。”
　　她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酒店的暖风把走廊烘得很干，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想今天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我一个人去”。
　　她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放手让她一个人去见陈叔。但她说了，他也答应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她会用更极端的方式达到目的。他宁愿她在他眼皮底下赌气，也不愿她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动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的微光，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姐姐。”顾清词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她翻出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行字：“信任他。”
　　她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是信他，还是在用这两个字给自己设一个局。
　　窗外，日内瓦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