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10、第十章 摊牌后陆昭

　　陆昭的眼神里是一种猎人收网时的眼神，那种在极致克制之后才有的近乎疼痛的满足，顾清词没有躲避他的眼神，相反，她直视着他，直视着这个已经认识十几年的弟弟，有多久，自己没有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了。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带着稚气的小朋友了，只是他跟在她身后太久了，以至于，她都忘了，孩子也会长大，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他不能一辈子待在她身边做一个宠物。
　　顾清词突然就觉得好疲惫，为什么，要这样家人之间兵戎相见。
　　她疲惫地错开目光，少年人的爱意实在滚烫，哪怕只是眼神，都足以让她难以招架，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只能推着自己走下去，不要回头。
　　顾清词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越过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少年挺拔的身影，不明所以地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状似平静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陆昭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手蜷缩又打开，最终还是抑制住了内心想要冲出去抱住她的冲动，他不能心软，他不能重新变得无能，那样就没法保护她，哪怕她恨自己，都不能心软。
　　“知道我父亲在瑞士留了东西。”
　　陆昭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牛奶，转身走进厨房，重新热了一杯。
　　微波炉的嗡鸣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的刺耳，他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抱她的腿，也没有任何的讨好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地像是在开一场严肃的董事会。
　　“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把我叫到了他书房。”他说。
　　顾清词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他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一封信。”陆昭的声音很平，“钥匙是你今天在瑞士银行系统里看到的那半把。信是他亲手写的，内容我没有看过。他说，等有一天你拿着钥匙去打开那个柜子的时候，我才能看那封信。”
　　顾清词盯着他：“所以，这十年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对。”
　　“你在等我发现那个暗格，等我找到陈叔，等我去查瑞士银行，等我主动回来问你。”顾清词一字一句地说。
　　陆昭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你比我预想的要快。”
　　顾清词没有接这个话。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语气冷淡：“条件。”
　　“什么？”
　　“你刚才说，你等了很久了。那你手里那半把钥匙，不会白给我。”顾清词直视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陆昭看着她，忽然轻声笑了。那笑声带着一种近乎心酸的无奈，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被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刻。
　　“姐姐，你总是这样。”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依然像一只驯服的犬，但他的眼神毫不驯服，“你总是把一切都当成交易。”
　　“因为你只值一个条件。”
　　陆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滚烫。
　　“好。那我的条件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从今天起，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都要告诉我。不许瞒，不许骗。”
　　顾清词的手指微微一僵。
　　陆昭像是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下去：“你所有想做的事，想查的人，想反击的局，我都要知道。你可以做，我不拦你。但你要让我知道。”
　　这不是请求，这是一道命令。
　　顾清词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把我变成什么？你的犯人？”
　　“不。”陆昭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要把你变成，愿意告诉我所有事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继续这样僵着。柜子打不开，你父亲的东西你也拿不到。”他低头，看着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关节，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姐姐，我不着急。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但你……你等得了吗？”
　　顾清词盯着他，胸口起伏微微加快。
　　她没有回答。陆昭说得对。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关系着顾氏集团的最终走向，关系着她父亲的遗愿，关系着她未来能不能彻底独立。她等不了。每拖一天，陆昭的网就收紧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依然冰冷：“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柜子打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东西我要先看。你站在我身后，不许插嘴，不许伸手。”
　　陆昭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笑。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像是在审视一个棋逢对手的敌人。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邀请姿势：“成交。姐姐，合作愉快。”
　　顾清词没有握他的手。
　　她站起身，绕过他，向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你今晚睡客房。”
　　陆昭站在黑暗中，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的背影，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晚安，姐姐。”
　　顾清词走进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背面的“顾振华&陆昭”四个字，像一道刻在她掌心的疤。
　　她攥紧钥匙，闭上眼。明天，她要和他一起去瑞士。她要和他并排站在那个柜子面前，各自插入各自的半把钥匙，打开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遗产。而她知道，从她答应那个条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第一局。
　　但她还有第二局。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卧室的门。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进来。陆昭没有跟上来。她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祖宅门前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熄火，车灯暗着，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顾清词放下窗帘，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短信只有两个字：“出发。”
　　发送成功后，她删掉了记录，将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她躺下，盖上被子，侧身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楼下，陆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他那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来自监控系统的推送通知。他看了一眼那条通知，然后慢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端起桌上那杯顾清词没有喝完的冷牛奶，抿了一口。
　　“姐姐，”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那条短信，是发给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