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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桂又开,心起樊笼 绾娘爱情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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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郑风·风雨》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慢慢皱起,又到秋分了。
河风漫过河面,万千花灯再度浮水而起,千灯市集的喧嚣,又一次灌满青梧村的街巷。桂花积蓄了一年的力量,甜香漫过整条长街。
这一年,于旁人不过是春种秋收,岁岁寻常。于绾娘,却是漫长如数年的等待。
案头木匣里,放着浔离开时送给她的两样礼物:一束压得干透的淡紫野花,一块纹理温润的卵石。夜深烛火摇曳,她总取出来摩挲半晌。苦竹制的长明灯一盏盏做成,竹料仍是去年那一批,火光明明灭灭,每一簇跳动里,都像映着少年含笑的眉眼。
市集第三日,绾娘终于在老桂树下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浔风尘仆仆,行囊上沾着远道尘土。看见她,依旧是去年那般爽朗的笑,眼尾弯成月牙。“绾娘,别来无恙。”
他果真记着约定,自怀中取出一枚贝壳发簪,贝面泛着淡淡虹彩,是远海风浪磨出的光泽。“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只特别相称你的发簪。”绾娘指尖触到微凉的贝面,心口轰然作响。一瞬之间,世间喧闹尽皆退远。她几乎已经看见往后的光景:浔留在青梧村,不必再踏遍山河,往后冥器铺的灯火之下,岁岁都有他相伴。
可这份欢喜,没过几日,便被撞得粉碎。村中有人嚼起了舌根,说一向规矩内敛的绾娘和一个卖货郎走的太近了。绾娘对此自然是不以为意的,但是闲言碎语还是传到家长祖母的耳中。
傍晚时分,下人来传,叫绾娘去往祠堂。待她匆匆赶到,祠堂内香火袅袅,烟气盘旋缭绕。祖母立在绾娘父母的牌位之前,脊背挺直,神色凝重,目光沉沉望向前方,并未回头看她。牌前烛火跳跃,明明灭灭,将祖母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肃穆安静,唯听到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祖母缓缓开口:“绾娘,过了今年的丰收节你便十七了。古语云,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你爹妈走得早,这个婚事祖母帮你做主了。我看沈岩这个孩子就不错,已经帮你定下。以后可以有个人帮你分担店里的事务了。”
冥器铺是绾娘家传的祖业,世代做送别亡人、续灯寄念的营生。族中旧例,若是生下男丁,便由儿孙接续铺面;若是女儿,便要招纳赘婿,一同守下这份家业。绾娘父母早逝,铺中大小事务,如今大半已经落在她手上,招赘一事,便由尚在的祖母做主。
沈岩是绾娘家的帮工。六岁时父亲出海行船,不幸失足落海,尸骨永沉浪底。母亲受不住这晴天霹雳,终日郁郁难解,缠绵病榻,不久也撒手人寰。叔父念他孤苦无依,于是把他带回青梧村。平日里时常跟叔父去山上砍柴,又来绾娘的铺子里做帮工,送货、整理物料。他沉默寡言,总是默默做完手里活计,便安静退去,不多说半句闲话。
“祖母,我不……”绾娘努力压住微微颤抖的声音。
“你不什么?!”祖母回过头来看着绾娘,眼神带着锐利的锋芒。绾娘脑中想起浔弯弯的月牙一样的笑眼。不,我不要。绾娘暗暗想到。
看到绾娘倔强的神色,祖母叹了口气,缓和的说道,“沈岩本分牢靠,不会花言巧语。招他入赘,替你撑起这份家业,再合适不过。那个卖货郎……”祖母顿了顿,走到绾娘身边,牵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下去,“他就像无根的浮萍无法扎根在一个地方,你圈不住他的,你们不合适。”
绾娘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袖中那枚贝壳发簪。她甚至都想不起这个日日来家里的帮工长什么样子。一想到往后要与这般死寂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绾娘心底便生出一阵彻骨的抗拒。对比之下,浔身上裹挟的山河风月,他嘴里的浔阳江潮、南国花草,那些辽阔而鲜活的远方故事,便愈发叫她渴求。
祠堂的香火气闷得她胸口发紧,绾娘没有再争辩,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屈膝告退。跨出祠堂门槛,晚风迎面扑上来,带着院角桂树甜得发腻的香气,可这香气落在她鼻间,只觉苦涩。
转过月洞门,迎面恰好撞见沈岩。
他肩上搭着粗布汗巾,手上还拎着刚从库房搬出的几捆香烛。见到绾娘,他脚步顿住,微微低头,安静站在道旁让路,没有出声,眉眼恭顺,像一截沉默立在泥土里的枯木。
绾娘匆匆扫了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心底没有半分暖意。若是往后朝夕相对的是这样一个寡言木讷的人,过的是静如死水的日子。光是想一想,便觉得被铺子里终年不散的冷味紧紧包裹着。
她略一点头,快步擦肩而过,一刻也不愿多停留。
夜里冥器铺收摊,烛火一盏盏熄去。绾娘独自坐在案前,取出匣子里那束干花与卵石,指尖反复摩挲。贝壳发簪被她握了整整一个傍晚,壳面的虹彩似也蒙上一层心事。她心里暗暗盘算,明天去找浔,把心中情意说与他听。
她固执地觉得,浔送她发簪,便是有心。只要他愿意留下,祖母便不能强逼她定下沈岩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