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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诱心 陈澜赴荒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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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休整期满,外门奉命赴西陲荒岭复勘的队伍准时集结。
总共七人,皆是近年入宗、履历清白、曾有边界外勤记录的外门弟子。陈澜身在其中,最为不起眼。
旁人或是神色紧张,或是低声结伴交谈,唯独他一人立在队末,衣衫朴素,气息滞涩,眉眼凝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忐忑,完美贴合被迫卷入清查、心生不安的底层弟子模样。
无人知晓,这副孱弱皮囊之下,藏着一尊狂飙三层巅峰的蛰伏强者。
带队之人,是律脉一名低层侍官,性情刻板严苛,不苟言笑。临行前再三叮嘱,荒岭残留秘境余韵诡异,严禁私自离队、私触残物、暗中藏匿,违者按通秘重罪论处。
队伍整装完毕,踏出道外门结界,往西陲黄土荒原行去。
一路西行,灵气愈发稀薄,草木渐渐凋零。
及至荒岭边界,入目尽是漫天褐黄土色,碎石遍野,寸木不生。昔日盛极一时的万顷花海,早已尽数湮灭,只余下满目苍凉死寂,空气里漂浮着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晦涩道韵。
这是秘境崩碎之后,残留千年的天地余痕,寻常修士感知微弱,却能潜移默化扰动神魂。
七人队伍按照划定区域,分散开来,两两一组,勘验地表残迹、收录灵韵波动、登记零散秘境碎物。
律脉侍官居中坐镇,神念时刻铺开,监察所有人动向。
陈澜独自分到最偏僻的一片沟壑区域,正是此前渊雷寻得秘境残核的裂谷附近。
刻意安排的区域,处处皆是针对。
裴寒从未真正放心,这场复勘,名为宗门清查,实为借秘境本源余韵,逼出他身上潜藏的天机破绽。
花海秘境本由太虚葫芦收纳,他是唯一的执掌者,道心与秘境本源一脉相承。寻常残韵对旁人无害,可一旦笼罩他,极有可能引动本源共鸣,露出无法掩饰的蛛丝马迹。
这便是裴寒暗藏的杀招。
烈日悬空,黄土扬尘。
陈澜俯身慢行,姿态笨拙,手持宗门制式的低阶勘测玉盘,故作认真扫查地面,一举一动皆是桀骜二层弟子的生疏模样。
心底却极致清明,灵台稳若磐石。
阴阳点墨静静蛰伏丹田深处,化作一层无形无质的本源屏障,死死隔绝周遭漂浮的秘境余韵,截断所有隐秘共鸣。
他缓步走入那道狭长裂谷。
谷内寂静无声,风穿乱石,呜咽如泣。
渊雷当日抠取残核的土坑还在,坑边灵气紊乱,残留着浓郁的月流溯源印气机,阴冷诡谲,死死盘踞在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陈澜目光淡淡扫过土坑,心底了然。
月流与律脉,步步紧逼,从不留半分余地。
他没有闪躲,反而刻意走近数步,任由漫天残韵、溯源气机拂过身躯。
在外人视角里,他已是深陷最浓郁的秘境余痕中心,但凡与花海秘境有半分牵连,此刻必然气息异动、神魂震荡。
可陈澜周身平稳如常。
阴阳点墨为本源笔墨,出自太虚秘境,同源相掩,非但不会触发共鸣,反倒将所有溯源探查、天机勘测尽数吞敛消解。
看似身处险地,实则稳如泰山。
他假意勘测玉盘,指尖微动,借着俯身的遮掩,悄然捕捉谷内残留的细碎气息。
片刻之间,便摸清始末。
渊雷取走残核后,月流死士刻意留下这一缕溯源锚点,不消散、不湮灭,专门用来筛查所有靠近此地的修士。但凡私藏秘境秘宝、与花海之事相关之人,踏入裂谷便会气机大乱,无所遁形。
“借天地残韵审人,倒是好算计。”
陈澜心底冷然低语。
裴寒身居宗门,不亲杀戮,却深谙借势杀人之法。不用审问,不用动刑,只需一方荒岭残谷,便能无声筛出疑点之人。
若是换作旁人,今日必定原形毕露。
可惜,他手握同源本源,天生克制这世间所有溯源勘秘之术。
半个时辰过去,其余各组弟子陆续归来,玉盘皆测出零星残韵波动,一一登记报备。
唯独陈澜的玉盘,干净一片,无半分收录。
带队侍官眸光一沉,即刻上前。
“你这片区域,乃是渊雷得宝之地,残韵最盛,为何一无所获?”
质问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其余弟子纷纷侧目,目光惊疑不定。
人人都测出残痕,唯独疑点最重的陈澜,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太过反常,便是最大的问题。
陈澜直起身,面带惶恐,捧着玉盘诚恳回话:
“晚辈不知。方才仔细勘验再三,玉盘始终无动静。或许是晚辈修为太低,神念薄弱,无法引动残韵侦测,故而一无所获。”
他再度搬出资质愚钝、修为浅薄的挡箭牌。
低阶修士感知微弱、法器催动无力,本就是常态。无错可挑,无懈可击。
带队侍官面色阴郁,再三勘验陈澜玉盘,又以自身神念扫查整片裂谷,确认残韵仍在,并非区域空置。
可无论如何探查,都查不出陈澜半分问题。
无共鸣、无异动、无藏韵、无心神飘摇。
他只能压下疑虑,冷声道:“继续查,不许偷懒,日落之前,此地必须勘验完毕。”
“晚辈遵命。”
陈澜俯首应下,依旧是温顺怯懦的模样,转身再度入谷。
无人看见,他转身刹那,眼底掠过一抹幽深冷光。
被动试探,终究被动。
裴寒、月流层层设局,步步紧逼,已然触及他的底线。
蛰伏是为静待时机,绝非任人拿捏。
他假意四处扫查,脚步缓慢,神念却悄然铺展,借着荒岭浓郁的秘境残痕,反向追溯气机源头。
片刻之后,心底已然洞悉。
荒岭外围三里之外,有两道隐匿气机蛰伏不散,灵力阴冷凝练,身法隐于土下草木之间,是月流留守的暗探。
他们不现身、不干预、不靠近,只远远蛰伏,配合宗门清查队伍,观测每一位入岭弟子的神魂变化。
一人勘形,一人窥心。
双保险,滴水不漏。
一旦他方才露出半分异常,此刻早已被锁定包围。
“月流的眼线,已经扎根云衍宗边界。”
陈澜心神沉静,暗自复盘。
渊雷之死不是偶然,清查不是临时起意,这场试探,是数年追查积累的精准收网。
他们不确定秘境主人是谁,却确定——花海现世消失那一年,凭空出现的无根修士,皆有嫌疑。
而他,是唯一漏网的大鱼。
白日时光缓缓流逝,烈阳西斜,暮色渐起。
一日勘验结束,全员收队返程。
众人玉盘皆有记录,唯有陈澜空空如也。
带队侍官满腹疑虑,却抓不到半分实证,只能将情况如实记录,传回律脉,交由裴寒定夺。
归山途中,队伍行至荒岭与宗门结界的交界地带。
晚风卷起黄土,暮色昏暗,周遭人影稀疏。
两道若有若无的阴冷神念,悄然从后方缠来,轻飘飘落在陈澜身上。
不是攻击,不是锁定。
是窥心秘术。
月流暗探见白日勘验无果,不甘心就此作罢,趁着暮色无人,暗中施术,欲窥探陈澜心底最深执念与隐秘。
寻常修士,面对高阶窥心术,毫无抵抗之力,心底藏事、过往秘辛、贪念恐惧,尽数会被窥探干净。
这是月流最阴毒、最无解的探查手段。
队伍众人毫无察觉,依旧稳步前行。
唯有陈澜,心神瞬间洞悉一切。
他道心七年淬炼,澄澈稳固,早已勘破虚妄、稳住执念。
阴阳点墨笼罩识海,如同一方漆黑无底的墨渊,遮尽所有前尘秘辛、血海恩怨、至宝踪迹。
那两道窥心神念探入识海,只看到一片单调、荒芜、茫然的心境。
里面只有一个被困低阶七年、满心焦虑、渴求机缘、却又天资受限的普通弟子的挣扎与迷茫。
无至宝、无秘境、无旧怨、无城府。
一片干净的平庸。
远处荒岭深处,两道隐匿身影同时皱眉。
“空的?”
“识海浅薄,心境荒芜,就是最普通的底层散修,看不出半分异常。”
“难道裴寒判断有误?此人只是凑巧无根无迹,并非秘境主事之人?”
二人低声低语,满心疑惑,满心不甘。
耗费数年追查,布下层层死局,最终只探出一个平庸无奇的外门弟子。
暮色沉沉,试探彻底落空。
两道月流神念悄然退去,彻底收回。
陈澜步履不变,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却已然将这两股气机牢牢刻印。
今日他们窥他分毫不得。
来日,他便可循着这缕气机,反向猎杀。
队伍踏入宗门结界,重回外门山坳。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
陈澜辞别众人,独自返回茅草屋,关上木门,隔绝所有外界窥探。
紧绷一日的心神,方才缓缓松弛。
他盘膝坐于石榻,眸底平淡尽数褪去,只剩幽深冷冽。
“月流扎根边界,律脉定点针对,牟暃云端观望。”
三方视线,皆落己身。
今日荒岭一局,他险之又险,尽数瞒过。
可他清楚,这只是开端。
裴寒绝不会因为一次无果的勘验就此罢休,月流也不会放弃这条唯一的线索。接下来的试探,只会更加阴毒,更加致命。
识海微动,金凤传音缓缓响起:
“今日荒岭窥心,我已尽数感知。你道心稳固,遮蔽完美,无人识破。”
“但你要切记,月流窥心术可反复施展,下次未必如此温和。他们若始终查不出破绽,便会转而行杀伐试探,逼你被迫出手,暴露真实修为。”
陈澜微微颔首:“我知晓。”
一味藏,终有藏不住的一日。
狂飙三层的实力,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三年登梯大比是他的明面破局点,可眼下的危机,撑不到三年。
“裴寒手握我所有卷宗疑点,又勾连月流眼线。”陈澜眸光沉定,“与其被动接招,不如顺势反钓。”
他心中已然有了算计。
明日起,他不再刻意极致干净。
他会偶尔测出零星残韵,偶尔表现出修士面对秘境余痕的正常心神波动,露出恰到好处的小破绽。
平庸、惶恐、偶尔运气不佳测出残物、资质受限却渴望机缘。
一个真实、鲜活、经得起反复探查的普通弟子形象,就此彻底落地。
让律脉放心,让月流懈怠,让所有窥探者,彻底放下戒心。
暗处的棋局,从来不是比谁毫无破绽。
而是比谁的破绽,最真。
窗外夜风穿林,山坳寂静无声。
陈澜抬眸,望向漆黑夜空之上,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内门奇峰。
牟暃依旧在云巅观望,裴寒依旧在暗处布局,月流的罗网依旧在缓缓收紧。
但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初只能步步谨慎、步步退让的弱小修士。
潜龙藏渊,锋芒内敛。
荒岭杀局未破,可他已然手握破局先手。
静待来日,风起一瞬,便可反掌覆局。这份勘验笔录,当夜便送到了律脉殿。
青灯摇曳,裴寒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纸卷上那一句——【陈澜所辖裂谷,残韵浓郁,勘验玉盘无收录,自述神念不足】。
他一遍一遍细读,狭长的眼缝里寒意渐重。
“神念不足?”裴寒低声重复,指尖灵力微微一卷,纸页轻颤,“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偏偏是他,偏偏在渊雷拾宝之地,偏偏一丝都录不上。”
立于下手的,正是白日带队复勘的那名律脉侍官。
“属下亲眼所见,并无作假。陈澜气息确是桀骜二层,运转灵力滞涩,不似刻意压境。只是……太过顺当,反倒古怪。”
“我知道。”裴寒抬眼,眸光幽幽,“一次勘验,测不出虚实;一次窥心,未必能探到底。月流那边传回消息,暗探亦无所得,已经起了疑虑,甚至提议暂且搁置,转查其他人。”
侍官一怔:“搁置?”
“月流耗不起无休无止的死查,若无新迹象,他们不愿继续在此人身上投入气力。”裴寒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可我不信。”
“花海秘境消失之时,凭空现世的无名散修,全宗仅此一例。直觉不会骗我。既然硬勘、溯源、窥心都不成,那就换一种法子。”
他俯身,提笔,在卷宗末尾添写一行批语。
“着陈澜继续参与后续多轮荒岭轮勘。另,安排一次灵泉试炼,外门自愿报名,将其纳入其中。灵泉内蕴幻心水雾,最易引动修士心底贪念,若是身负秘宝、藏有大秘密,幻心水雾之下,极易自露马脚。”
侍官心神一凛。
幻心水雾,不同于窥心秘术。
窥心是强行探识海,尚有法门可遮蔽;幻心是勾动本心欲望,潜移默化,防不胜防。若是陈澜当真觊觎花海本源,水雾幻景之中,极有可能梦现花海,脱口失言,或是神魂震荡。
“属下明白,这就安排。”
侍官领命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裴寒独对青灯,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西陲荒原的方向,喃喃自语:
“你能瞒一次,未必能瞒第二次。
我倒要看看,在幻心迷境里,你还能不能继续装成一个认命平庸的弟子。”
消息传至外门,已是第二日清晨。
外门炸开小小的议论。
所谓灵泉试炼,名义上是宗门体恤外勤弟子,可供沐浴灵泉、滋养经脉,算是一桩难得的福利。可明眼人都能瞧出,这福利来得太巧,刚好卡在荒岭复勘之后。
不少外勤弟子兴冲冲报名,陈澜也收到了侍官的口头传告。
听到“灵泉、幻心水雾”六字,陈澜站在崖边,面上依旧是惊喜夹杂忐忑,仿佛当真捡了一份意外机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期许,演得毫无破绽。
可识海之内,他与金凤已是无声对答。
“幻心水雾,勾动欲念,造心中幻景。”金凤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它不查气息,不追天机,只诱本心。寻常压制之法、阴阳点墨的外层遮掩,挡得住探查,却未必挡得住幻境。一旦生出花海幻象,便是大祸。”
陈澜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我知道。裴寒改了路数,不再硬搜,改为诱。”
“那去还是不去?”
“自然要去。”陈澜抬眼,望向律脉殿所在的主峰,语气平静,“若是推托,便是坐实心虚。
既然他想借幻心引我,那我便入他的局。”
“只是这一回,戏,要演得更真一点。”
他要演的,是一个被灵泉机缘勾起渴望、满心期盼突破瓶颈,却又天资所限、求而不得的外门弟子。
贪念可以有,焦躁可以有,遗憾也可以有。
唯独不能出现——万顷花海、太虚葫芦、秘境本源。
不多时,周莽挤在人群里,听闻陈澜也报了名,阴恻恻瞥来一眼。在他想来,灵泉乃是助益修行的好物,陈澜被困桀骜二层七年,定然渴求至极。若是试炼里出点意外,或是心神走火,那便是天助。
“希望你能在灵泉里,得一场造化。”周莽擦肩而过,低声留下一句,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
陈澜淡淡扫他一眼,不接话,只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人群远处,云巅之上。
牟暃凭栏,早已听闻灵泉试炼的安排。
他指尖轻轻敲击石栏,眸中若有所思。
“裴寒倒是好手段,硬查不成,改用幻诱。”
“陈澜,这一关,你又会如何应对?”
风过山坳,草木轻响。
新的罗网,已经悄然铺开。
灵泉位于外门后山一处天然洞窟,名唤清幻窟。
洞窟不算宽大,地底涌出的灵泉汇作一池,氤氲白雾常年升腾,便是那幻心水雾。窟口立着两名律脉侍官,明为维持秩序,实则全程镇守,神念笼罩整座洞窟,细细捕捉窟内所有人的神魂波动。
试炼分批而入,每批三人,限时一炷香。
轮到陈澜时,同批的是两名刚参与荒岭复勘的弟子,二人神色振奋,踏入池中便闭目沉心,全力吸纳灵气。
陈澜缓步踏入泉池,微凉泉水没过腰腹。白雾缠上四肢,丝丝缕缕,顺着毛孔往识海钻。
一股柔和却诡秘的力量,开始拨动他的心绪。
水雾不激、不凶,如同低语,慢慢放大人心底最强烈的念想。
若是求突破,幻境便会生出突破桎梏、修为大涨的景象;若是贪宝,眼前便会浮现稀世奇珍;若是藏着秘境的秘密,万顷花海,便会在幻景之中徐徐绽放。
很快,幻象如期而至。
陈澜眼前光影晃动。
他“看见”自己盘坐崖边,灵气滚滚涌入经脉,卡了七年的桀骜二层瓶颈,正在一点点松动。耳边似有碎响,仿佛桎梏开裂。
这正是他刻意要显露的幻景。
他眉头微蹙,呼吸微微急促,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浮出渴望与焦灼,像是被这近在咫尺的突破牵动心神。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守在窟口的律脉侍官捕捉。
眼底有躁动,有不甘,有求道的执念,一切都贴合一个困在低阶七年的弟子该有的模样。
识海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阴阳点墨静静悬于灵台,如墨砚镇心。外面幻化的“突破景象”,陈澜看得一清二楚,却分得明明白白——幻由心生,并非真实。但凡有一丝念想飘向花海、太虚葫芦,墨色便会立刻将那念头掐灭,连涟漪都不会留下。
他任由幻境反复上演:眼看瓶颈将破,最后一刻灵气溃散,一切归于虚无。
一连三次。
每一次,都是眼看就要突破,最后功亏一篑。
陈澜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叹,失落、颓丧,栩栩如生。
“又败了……终究是天资不足。”
窟口,两名律脉侍官互相交换一眼,神念记录下方才捕捉到的神魂波动。
“幻景是冲击瓶颈,无异物,无花海异象,心念单纯,只求突破。”
“情绪起伏自然,不似伪装。”
话虽如此,一人仍存顾虑:“裴堂官叮嘱过,不可轻下结论。此人太过沉得住气。”
一炷香燃尽。
洞窟外传来传讯,示意试炼结束。
白雾缓缓收敛,幻境消散无踪。
陈澜睁开双眼,眼底残留着淡淡的怅然,像是还没从方才落空的期盼里走出来。他慢慢走出泉池,衣衫濡湿,神色低落,不和旁人攀谈,独自退到一侧静立。
只是,没有人看见,方才沉浸幻境之时,他借着水雾掩盖,悄然测试了幻心之力的边界。
他确认,幻心水雾只能放大本就存在的欲念,不能凭空造念。只要他不起与花海相关之思,幻境便无从引出那幅图景。
可风险依旧存在。
若是之后裴寒加重水雾浓度,或是叠加别的勘神秘术,未必还能这般从容。
待这一批弟子尽数出窟,侍官将记录誊写,加急送往律脉殿。
消息同样随风传到紫霄云廊,牟暃静静听完,久久不语。
“幻境是冲击瓶颈,求突破,别无其他?”
“是,牟师兄。神魂波动看着真切,失落也不假。”
牟暃望向山坳方向,眉峰微敛。
“逼真到这种地步,要么,他确如卷宗所言,只是个寻常苦修士;要么,他的控心之术,已经高到能随心自造幻念,连幻心水雾都能顺势利用,演得天衣无缝。”
“后者,更为可怕。”
清幻窟试炼落幕,在外门众人眼里,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不少人暗自议论,看来律脉查了许久,终究是多虑了,陈澜应当和花海秘案并无干系。
流言漫开,怀疑稍稍降温。
可陈澜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和。
入夜,茅草屋内。
金凤的传音再次响起:
“裴寒暂时没有实证,但疑心未消。我感知到,他已经联络月流,准备在下一轮荒岭轮勘里,混入一名精通引魂术的月流修士,伪装成普通外门弟子同行。”
陈澜抬眼,眸光沉冷。
“混进来?”
“是。引魂术比窥心、幻心更刁钻,可引动潜藏在神魂最深处的潜意识,就算主念刻意压制,潜意识里的秘辛,也有可能外泄。”
陈澜缓缓抬手,指尖浮起一缕极淡的鎏金灵力,旋即又迅速压下,重回桀骜二层的微弱气息。
“好,那下一趟荒岭,便是第三场试探。”
“他想引我的潜意识,那我便看看,这位藏起来的月流修士,打算如何引。”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
陈澜语气平静,却藏着锋芒,“若是他们步步紧逼,非要置我于险地。下次,或许就不是单纯避过探查了。”
蛰伏,有底线。
忍让,有尽头。
西陲黄土荒原,还在静静等待下一批勘迹之人。
那片湮灭花海留下的残韵之下,新的猎手,已然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