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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泽情 陈澜携阿野 ...

  •   雾瘴渐敛,泽风带着湿寒之气掠过鳞甲。

      磐咢踏过最后一片浮泥,脚下腐木发出低沉咯吱声响,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茫茫黑水在此收束,化作一方幽碧古潭。潭水静若寒镜,水面上浮着层层淡金色光纹,交织成环形古阵,正是守护冉华盏的古老禁制。潭心矗立一座风化的黑石祭台,祭台之上,那盏流转清辉的玉盏静静悬浮,乃是温冉自身之宝,她常年居于这冉汐泽之中,修为已至凌云中期。

      陈澜伏在磐咢背上,肋下伤势经一路调养,虽未痊愈,却已能稳住气血。断裂肋骨依旧隐隐作痛,经脉撕裂的余息缠绕周身,他不敢肆意运转灵力,只靠肉身勉强支撑。身侧的阿野已经坐直,胸腹创口在涅槃真火温养下结疤,他依旧寡言,喉间偶尔溢出晦涩怪音,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双拳攥紧,随时准备护在陈澜身前。

      磐咢庞大身躯缓缓停下,暗金巨目扫过古潭,鼻端嗅着空气中泽水独有的清润气息。

      就在众人目光落向古潭禁制之时,潭边一株虬结枯木之上,一道青影静静立着。

      陈澜抬眼望去,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之上,瞬间一怔。

      那是一名女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头顶乌发。一头墨色长发并未繁复盘起,仅以一支浅青木簪松松挽成半束,余下长发顺着肩背垂落,几缕碎发被泽风拂起,轻轻贴在鬓侧。发丝质地柔顺,没有珠玉饰件,只在发尾沾了一点薄雾凝成的细小水珠,在古阵金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她的额头光洁,眉形清细,不是刻意描画的黛色,天生眉峰平缓,微微舒展。一双眼瞳清如潭水,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沉静,没有寻常修士的凌厉锋芒,只是静静望向来人,眼底藏着泽地长年浸润出的温润。睫毛纤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抬眼的刹那,目光清澈,如同拨开雾层看见潭底。

      鼻梁秀气挺拔,线条柔和,唇瓣色泽浅淡,不施脂粉,唇角自然平直,不笑的时候自带一份清冷。面颊肤色是常年居于泽畔的莹白,没有风尘粗糙之感,脸颊两侧被薄雾染上一层极淡的水汽,看上去通透干净。

      她身着素青窄袖衣裙,面料是泽地独有的薄麻,质地柔软,衣摆边缘绣着极细的水纹暗绣,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领口收得规整,露出一小段纤细白皙的颈线,锁骨浅浅浮现。衣袖长度恰好到腕间,袖口收束,方便抬手催动泽水。腰间系一条同色布带,束出腰身,布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黑石坠,纹路古朴,正是泽地传承的信物。

      长裙垂落至脚踝,裙摆沾着少许泽中湿泥,却丝毫不显狼狈,裙角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赤足踏在枯木之上,足背线条纤细,脚趾自然舒展,脚下没有鞋袜,与这片沼泽浑然相融。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清浅水纹,正轻轻触碰古阵边缘的金色纹路,水流顺着指尖蜿蜒,与阵纹彼此呼应。

      她便是温冉,冉汐泽的主人。

      她并非闻声才转身,早在磐咢踏地的沉重震波传来时,便已感知到来人。凌云中期的修为铺开淡淡灵压,无形之中,整片潭水都随她心意轻颤。

      温冉缓缓回头,视线越过雾霭,落在磐咢背上的陈澜身上。

      四目相撞。

      陈澜眸光微凝。

      他一路穿行大荒、渡过落汐江,血战月流万人鬼潮,降服磐咢,途中见过无数修士、枭雄、凶徒,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她立于泽心,周身仿佛与整片黑水融为一体,没有半分闯入者的局促。

      温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平复,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她看见太古凶兽磐咢,也看见陈澜身侧体魄强悍的阿野,心中同样暗暗吃惊。磐咢乃是冉汐泽传说中的太古凶物,蛰伏泽底千载,寻常生灵见之唯有跪拜,眼前男子竟能骑乘它,显然实力不凡。

      “阁下也是为冉华盏而来?”

      温冉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在寂静古潭边荡开轻响,声线不高,却清晰穿透雾层。

      陈澜略一颔首,自磐咢背上缓缓起身,动作克制,不敢大幅度牵动撕裂经脉。他扶着磐咢鳞甲,慢慢从巨兽背脊踏下,落地时脚步微微一顿,稳住胸腔翻涌的气血。他语气平稳,不带敌意:“正是。姑娘独自坐镇泽心,胆识不凡。”

      阿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警示怪音,抬手比划,五指横在身前,示意陈澜小心此人。他天性警惕,对外来生人本能戒备,指尖微微绷紧。

      陈澜抬手,轻轻按住阿野肩头,示意他暂且安静。

      温冉垂眸,指尖轻拂潭面,一圈水波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扩散。潭水仿佛听懂她的意念,轻轻漾开,古阵边缘的金纹随之微微起伏。

      “此地是我的泽域,冉华盏,也是我的宝物。”

      温冉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天然的掌控感。凌云中期的灵压缓缓舒展,不盛气凌人,只是宣告归属。

      陈澜心头一震。

      原来她便是冉汐泽的主人,冉华盏的持有者。

      难怪她能安然立于泽心,沼泽的吸灵法则、雾阵迷障,对她全无束缚。整片大泽,皆是她的领地。磐咢看见她,也没有展露凶戾,只是微微垂下巨首,似乎知晓这位泽主的身份。

      他目光落在温冉身上,重新细细打量。

      泽地千万年演化,生灵繁衍生息,磐咢蛰伏于此,泽民世代栖居,而这位女子,便是这片大泽的执掌者。她一身素衣,修为凌云中期,执掌冉华盏,却无半分骄纵。

      温冉侧头,看了一眼古潭上流转的金色阵纹,轻声道:“这道古禁制是我为护冉华盏所设,并非杀伐阵,乃是认主锁灵阵。强行冲击会触发反噬,里面冉华盏的力量也会紊乱,损伤器物本源。我已经推演大半阵眼,只差最后一处节点。”

      陈澜闻言,心中一动。

      他一路只知冉华盏藏于泽心,却不清楚此物本属于温冉。若是贸然催动法天象地强攻,非但夺不得玉盏,还会引来温冉出手,那便前功尽弃。

      他缓步走到潭边,与温冉相隔数丈,目光落在那环形阵纹之上,凝神观察。

      阵纹古朴,线条蜿蜒如泽水脉络,和泽民古老石刻纹路隐隐同源。金纹在水面上浮沉,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古老的灵韵。

      温冉留意到陈澜脸色苍白,肩头与肋下还有未褪的血痕,青衫被鲜血浸染大片,气息虚浮,显然身负重伤。她眸光微动,轻声问道:“你身上伤势不轻,泽地吸灵法则压制灵力,你应当是一路苦战至此?”

      陈澜没有多言过往厮杀,只淡淡回应:“途中遭遇月流追兵。听闻冉华盏可重铸道基,故而远赴此地。”

      温冉听到月流二字,眸色微沉,指尖微顿,潭面水波轻轻一颤。她知晓月流是西域凶徒,擅杀伐诡谋,听闻他们追到冉汐泽,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警惕。她没有继续追问,不愿窥探他人秘事。

      她抬手,潭面浮出一枚莹白石片,石片表面刻着细小阵纹,是她记录的推演草图。石片悬浮于半空,随着泽水轻轻晃动。

      “你想要借冉华盏重铸道基,我可以考虑。”温冉将石片递出少许,让陈澜能看清上面纹路,“但不可强夺。若你愿意,我们可以一同推演,待阵法稳固,我再斟酌是否允你借盏。”

      陈澜看着她递来的石片,心中思忖。

      她身为泽主,凌云中期修为,手握冉华盏,若想驱逐自己,大可直接催动泽地禁制。可她没有,反而愿意商谈。这便说明,她并无恶意。

      陈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只是我灵力受限,只能做辅助。”

      温冉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很浅,像潭面拂过的微风,转瞬即逝,却让清冷的面容多了一丝暖意。

      “无妨,我看你驾驭磐咢,肉身根基极强,不需要你强催灵力。”

      二人便在古潭边,一同推演阵纹。

      陈澜精通凰域神通,对阵法并非全然不懂,只是不如温冉这般精细推演。温冉身为泽主,自幼与这片大泽共生,对古阵脉络的理解,深入骨髓。她伸出手指,在水面轻点,一道道水痕勾勒阵纹走向,许多陈澜没有留意的细微节点,都被她一一指出。

      “此处阵纹看似连贯,实则暗藏断点,是阵力流转的枢纽。”温冉指尖轻点水面,水痕在金纹旁划出一道细线,“若是贸然触动,阵力会反向冲击祭台,波及冉华盏。”

      陈澜俯身,仔细凝视,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发现那处细微的纹路交错。他微微颔首,开口道:“我看此处灵气流转,与磐咢体内浊气相呼应,或许可以借巨兽之力平缓阵力。”

      温冉抬眼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她不曾料到,这位身负重伤的外来修士,对阵法感知如此敏锐。

      “可以一试。”

      交谈之间,陈澜渐渐发觉,温冉见识广博,谈吐从容,看待阵纹的思路清奇通透,不似寻常宗门传承的旧有套路。她以凌云中期的修为,将整座泽域运转自如,想法往往跳出固有桎梏,以泽水自然之理推演阵法。

      陈澜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传承,他不愿无故探问。

      温冉也在暗中观察陈澜。

      他虽然重伤,神色却始终沉稳,历经血战依旧心志坚定,不骄不躁,面对她这个泽地之主,既不卑躬屈膝,也不莽撞挑衅。方才阿野出言警示,他懂得权衡分寸,护下弟子,却也不会无端树敌。

      他眉目清冷,身形挺拔,青衫染血,却不见颓态。一路走来,满身伤痕,眼底依旧藏着不肯折损的锋芒。这种沉稳心性,在年轻修士之中十分难得。

      二人并肩立于潭边,一人推演水纹,一人端详阵脉。

      雾霭缓缓流动,古潭金辉落在二人身上。

      推演到一半,潭边忽然卷起一阵阴风,禁制边缘阵纹骤然闪烁,一股紊乱的斥力向外扩散。水面剧烈翻腾,金纹忽明忽暗。

      温冉一时不备,身形微微一晃,脚下枯木轻轻震颤。

      陈澜反应极快,虽不能催动大量灵力,依旧踏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了她手腕一把。掌心触到她腕间微凉肌肤,细腻温润,二人同时一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

      陈澜指尖触到她腕骨,能感受到她脉搏轻缓跳动。温冉身体微僵,垂眸看向他伸出的手。

      陈澜立刻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尖不易察觉地微热。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潭面阵纹。

      温冉垂眸,指尖轻轻蜷了蜷,低声道:“多谢。”

      “阵纹不稳,小心。”陈澜声音比先前轻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般清冷。

      一旁的阿野看着二人,歪了歪头,喉间发出一串古怪音节,抬手比划,似乎看不懂这一幕。他挠了挠头,转头看向磐咢。磐咢暗金巨目眨了眨,依旧安静守在后方,巨首低垂,没有打扰二人。

      温冉定下心神,继续推演。

      她抬手,调动潭水,缓缓平复紊乱的阵纹。金纹重新归于平稳,水面恢复澄澈。凌云中期的灵力缓缓铺开,将躁动的泽水一一安抚。

      天色在雾中晦暗下来,古潭金辉越发明亮。

      二人之间,不再像初遇时那般疏离试探,言语间多了几分默契。偶尔陈澜提出一处猜想,温冉会欣然认可;温冉指出一处疏漏,陈澜也虚心记下。

      陈澜偶尔抬眼,会不经意瞥见她侧脸。雾珠落在她睫毛上,随着眨眼轻轻滑落,落在水面,漾开细小涟漪。

      温冉偶尔转头,也会看见陈澜凝神推演的模样。他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哪怕身受重伤,依旧一丝不苟。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这古潭雾泽之间悄然滋生,如同潭底慢慢萌发的新芽,清淡,却真实。

      没有浓烈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并肩推演阵法,偶尔对视,轻声交谈。

      陈澜心中清楚,前路依旧凶险,月流追兵随时可能追至,阿野的伤势、自身道基,还有能否借得冉华盏,都还有变数。可此刻,身旁这名执掌整片泽地、身怀冉华盏的清泠女子,让这漫长孤途,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触动。

      他一路孤身血战,见过背叛、追杀、算计,早已习惯独自扛下一切。此刻,有一人与他并肩,一同面对古阵,这种感受,陌生而温暖。

      温冉抬眼,再次看向陈澜,轻声道:“阵眼,快要找到了。”

      陈澜望向古潭中心的黑石祭台,重重点头。

      磐咢低鸣,黑水微动,泽心古阵金辉流转,一场新的变数,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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