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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泽民 陈澜重伤伏 ...

  •   雾霭沉沉,黑水翻涌。

      万丈法象散去之后,陈澜一身伤势彻底显露。断裂的肋骨在胸腔内微微错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剧痛,经脉多处撕裂,气血在体内乱窜,伤口不断渗血,浸透青衫。他单膝跪在沼泽腐木之上,指尖撑住湿冷泥地,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没有立刻倒下。

      磐咢伏在他身前,千丈身形早已收归原本大小,厚重石甲泛着幽沉浊光。暗金巨目低垂,不再有先前的凶戾,只是安静等候。它能感知到陈澜身上的伤势,也清楚眼前这人,刚刚以纯粹肉身压服了自己。

      陈澜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落在磐咢颈侧鳞甲之上。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石甲,能感受到巨兽沉稳的脉搏,厚重而绵长。

      “走吧,带我去泽心。”

      声音沙哑,带着伤势带来的虚弱,却依旧沉稳。

      磐咢低沉一声,庞大身躯微微下沉,伏低脊背,示意陈澜上来。

      陈澜借力翻身上去,稳稳坐在巨兽宽厚的背脊之上。鳞甲坚硬冰凉,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力量。他不敢运转灵力,沼泽的吸灵法则依旧悬在头顶,一旦灵力外泄,便会被沼底源源不断抽走。

      好在磐咢本就是冉汐泽土生土长的太古凶兽,肉身不依赖灵力,沼泽的吸力对它毫无作用。它行走在腐泥之间,沉重的身躯不会下陷,石甲隔绝湿寒,也能替陈澜挡住沼地无形的抽吸。

      一人一兽,就此启程。

      磐咢四肢踏水而行,巨爪落下,黑水向两侧分开,划出长长的水痕。四周浓雾缭绕,视线被限制在数丈之内,辨不清方向。寻常修士入泽,极易被雾阵扰乱神识,迷失在茫茫沼泽之中,最终耗空灵力,沉入腐泥。

      可磐咢生于此泽,熟悉每一处暗礁、每一片浮泥、每一道暗流。它无需神识辨路,仅凭本能,便能在迷雾之中找准通往泽心的方向。

      陈澜伏在巨兽背上,闭目调息。

      他不能调动灵力疗伤,只能依靠肉身缓缓稳住伤势。断裂的肋骨被磐咢行走时的颠簸牵动,一阵阵钝痛传来,他咬紧牙关,将心神沉入凰域,慢慢平复紊乱的气血。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算计与厮杀。墨市的骗局,拍卖会的勾心斗角,月流万人围杀,荒林血战。他孤身一人,步步为营,从来无人可以托付。

      此刻伏在磐咢背上,巨兽沉稳的步伐,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稍稍松弛。

      行出数十里,前方雾层忽然晃动。

      几个人影从枯木丛后探出来,身形精瘦,皮肤呈深褐,浑身裹着沼泽水草编织的粗陋披帛,手持骨矛、石斧,赤足踩在腐泥之上。

      他们是世代隐居在冉汐泽深处的泽民,外人称之为野人。

      为首的族长最先看见磐咢。

      他瞳孔猛地收缩,手中骨矛哐当一声掉落在泥地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身后一众泽民也齐齐呆住,纷纷放下手中兵器,身体下意识伏低。

      磐咢,是这片大泽流传万古的太古凶神。

      泽民口口相传,磐咢蛰伏泽底,是泽地的主宰,寻常生灵见之,唯有跪拜,绝无抗衡的可能。古老的歌谣代代传唱,说磐咢一声长鸣,便可连雨三日,泽中万物俯首。

      可此刻,这头传说中的太古凶兽,竟俯首伏地,背上端坐着一名青衫男子。

      族长浑身颤抖,喉头滚出一串晦涩古怪的音节。那是泽民独有的语言,音节短促沉哑,夹杂着沼泽流水的嗡鸣,外人根本无法听懂。

      “呜……喀咯,磐咢神,驮天……”

      族长俯身,额头紧紧贴在湿冷泥地上。

      身后大半泽民,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黑压压的身影伏在沼泽之上,骨矛石斧全部丢在一旁。他们口中反复念诵着独特的祷词,声音低沉连绵,在浓雾里回荡。

      人群之中,却有三名青年野人,神色桀骜,不肯跪拜。

      他们自幼听惯磐咢的传说,可从不相信凡人能够驾驭这头太古凶兽。三人对视一眼,握紧手中骨矛,眼中满是怀疑与不服。

      其中一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骨矛直指磐咢,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吼,质疑眼前的一切。

      另外两人跟着上前,举着石斧,准备上前试探。

      族长见状,脸色骤变,连忙抬手想要阻拦,可已经晚了。

      那名青年野人猛地发力,骨矛狠狠掷出,朝着磐咢的面门飞射而去。

      磐咢暗金巨目一凝,没有躲闪。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彻沼泽的怒吼。

      吼声如闷雷炸响,裹挟太古凶威,气浪轰然扩散。三名野人瞬间被狂暴声浪掀飞,身体腾空向后倒飞,重重砸落在腐泥之中,骨矛、石斧脱手飞出,摔在一旁。

      三人摔得浑身泥污,胸口闷痛,挣扎着爬起身,脸上满是惊骇。

      族长快步上前,抬手重重拍在为首青年的肩头,厉声斥责。晦涩的泽民话语急促响起,语气严厉,一边训斥,一边指向磐咢,又指向背上的陈澜,告诫他们不可冒犯天神。

      三名野人低着头,不敢辩驳,乖乖躬身,跟着其余族人一同跪拜。

      陈澜睁开眼,低头看向下方。

      磐咢停下脚步,暗金巨目扫过一众泽民,没有继续发难。它认得这些世代栖居泽中的族人,知晓他们敬畏自己,方才的怒吼,只是震慑挑衅之人,并无杀心。

      族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陈澜,满是狂热与敬畏。他继续用泽民的语言低声诉说,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指向磐咢,又指向陈澜,表达心中的认知。

      在泽民的古老传说里,唯有天上降临的神明,才能驾驭磐咢这头太古凶兽。

      他们认定,骑乘磐咢的陈澜,便是泽地的天神下凡。

      一名年轻泽民起身,捧着一捧用泽中灵草熬制的黑泥药膏,小心翼翼走上前,双手高举,呈到磐咢身前。这药膏是泽民祖传,专治外伤淤肿,敷在伤口之上,可缓筋骨之痛。

      族长再次开口,音节错落,恭敬至极。

      陈澜听不懂他们的话语,却能读懂他们眼中的敬畏。他微微颔首,示意磐咢缓步向前。

      磐咢迈步,一众泽民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路。他们跪在两侧,不敢抬头直视,口中持续念诵祷词,目送陈澜骑磐咢从身前经过。

      队伍之中,一名泽民偷偷抬眼,看见陈澜身上渗血的伤口,连忙抬手招呼同伴,从怀里掏出晒干的泽中灵果,还有编织好的草绳护具,一一摆在路边,作为献给神明的供品。

      陈澜目光扫过这些简陋却真挚的祭品,心中了然。

      这些泽民与世隔绝,世代困守沼泽,从未见过外界修士。磐咢是他们信仰里的太古神物,如今见有人安然骑乘,自然将他视作神明。

      族长没有停在原地,他快步走到磐咢身侧,抬手示意,主动上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用独特的语言低声呼喊,提醒族人避让。族长赤足踩在腐泥之上,脚步轻捷,熟稔地避开暗藏的陷坑。他抬手指向左侧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又连连摆手,示意此处不可通行。

      陈澜看懂了他的动作。

      这片泽面之下,藏着吞人的暗沼,一旦踏错,便会被腐泥吞噬。

      磐咢跟着族长的指引,绕开危险区域。

      一路前行,族长不断提醒,哪一片水域有水兽蛰伏,哪一段雾路容易迷失方向。泽民世代在此生存,用血肉摸索出一条安全的道路。他们没有修为,没有法宝,只靠一代代积累的经验,在凶险沼泽之中艰难存续。

      陈澜静静看着族长佝偻的背影。

      这个老人,一生困在泽中,从未见过外界天地。他将磐咢视作神明,将自己视作天神,这份朴素的信仰,纯粹而厚重。

      陈澜想起暗河之中,那位南阳光城老者的指点。茫茫世间,总有不被世人知晓的角落,藏着独属于一方生灵的坚守。

      行至一处枯木丛生的高地,族长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陈澜,缓缓跪坐下来。他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枚用沼泽黑石打磨的吊坠,双手捧起,递向陈澜。

      黑石温润,上面刻着泽民古老的纹路。

      族长低声诉说,陈澜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这份心意。这是泽民世代相传的信物,象征着泽地的接纳。

      陈澜伸手接过黑石,指尖触到冰凉石面。他轻轻点头,将吊坠收入怀中。

      族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再次俯身行礼。

      就在这时,远处浓雾之中,几道黑影一闪而过。

      陈澜眸光微沉。

      月流的暗探,一直尾随在后。他们远远藏在雾里,观察着这边的一切。方才泽民跪拜、磐咢震慑野人的场面,尽数落入他们眼中。

      族长也察觉到雾中异动,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族人聚拢。他低声发出警示,泽民们立刻握紧骨矛,警惕望向雾层。

      陈澜抬手,按住磐咢的颈侧,示意它不必妄动。

      他此刻重伤在身,不能轻易开战。沼泽吸灵法则悬在头顶,一旦催动灵力,本源便会被沼底抽走。月流暗探不敢正面强攻,只是远远监视,等待时机。

      族长看向雾中黑影,又看向陈澜,低声用泽民语言询问。

      陈澜淡淡开口,声音平静:“他们是来追杀我的人。”

      族长听不懂,却从陈澜的神色里读懂了危机。他立刻起身,抬手招呼几名精壮族人,示意他们在四周警戒,守护这位“天神”。

      泽民没有畏惧。他们世代居于泽中,这片沼泽便是他们的家园。哪怕面对外来的强敌,他们也愿意站在陈澜身前。

      陈澜心中微微一动。

      他一路孤身血战,从未有人愿意主动为他挡风。这些与世隔绝的泽民,仅凭一份信仰,便愿意挺身相护。

      磐咢轻轻低鸣,庞大身躯微微绷紧,暗金双眼紧盯雾层,随时准备出手。

      族长继续引路,带着陈澜绕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水域。这片瘴气带着腐蚀性,寻常修士吸入,便会神魂昏沉。泽民早已熟知,他们采摘的灵草,可抵御瘴毒。

      一名泽民捧来几株青草,递给陈澜。

      陈澜接过,放在鼻端轻嗅,草叶带着清苦气息,可驱散瘴气。

      他将青草含在口中,稳住气息。

      一路穿行,陈澜伤势虽重,却在泽民的照料下,稍稍缓解。黑石药膏敷在肋下,淤肿慢慢消退,断裂肋骨的痛感,也减轻几分。

      磐咢继续向前,黑水在巨兽身侧分开,一人一兽,向着大泽深处稳步前进。

      族长走在最前方,泽民族人分列两侧,警惕四周。雾霭翻涌,黑水潺潺,古老的祷词在泽间回荡。

      陈澜伏在磐咢背上,望着前方茫茫迷雾。

      他知道,月流追兵不会轻易放弃。泽心之中,还有冉华盏在等待。前路依旧凶险,可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磐咢踏破层层雾障,跟着泽民的指引,向着泽心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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