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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遁 陈澜被锁定 ...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沉落向云衍宗外门的连绵群山。山风卷着松针扫过茅草屋的窗棂,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有人在暗处窥伺,轻轻叩着窗纸。

      陈澜正盘膝坐在石榻上,指尖缓缓打磨着一枚新制的阵盘,动作平稳,心神沉静。白日里令狐闻派人送来的密信还压在木案砚台底下,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玩味,说内门那位牟姓天骄近日动作频频,似乎在托人调取七年前所有新晋外门弟子的画像与籍贯卷宗。

      他当时看完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将信笺焚作飞灰。

      该来的,总会来。

      从预遴选那日四目相对的瞬间起,他就知道,牟暃这条线,迟早会扯到自己身上。七年蛰伏,他改了气息,压了修为,藏了锋芒,可那张脸是原主的,骨血里的轮廓改不了。牟暃当年亲手策划灭口,对原主的容貌绝不会陌生,疑心一旦种下,就只会像野草般疯长,直到破土而出。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咚——咚——”
      两声短促的叩门声响起,节奏生硬,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澜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木门。不是渊雷的人,不是律脉的侍官,这敲门声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是内门的做派。

      他起身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个一身劲装的内门弟子,面色冷淡,扫了他一眼,抬手递过来一枚小小的锦袋,声音平板:“牟师兄有令,此物交予你。他在后山西陲的断魂谷等你,说你若想知道当年状元案的真相,就自己过去。记住,只许你一个人来,若是敢通报宗门或是带旁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查到半分线索。”

      陈澜的目光落在那只锦袋上,指尖微蜷。
      他没有立刻接,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哪位牟师兄?”
      “青云宗客座,牟暃师兄。”内门弟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与敬畏,“师兄肯见你,是你的机缘。别让师兄等久了,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陈澜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锦袋。触手微凉,锦缎料子考究,绣着细密的云纹,确是内门权贵才用得起的物件。他指尖微微用力,袋口松开,里面躺着半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边角还带着一道极浅的裂痕。

      是原主的东西。
      当年原主赴京赶考,贴身带着这枚养父送的玉佩,遇害之后,尸体被抛进破庙,玉佩便不知所踪。陈澜魂穿醒来时,全身上下除了一身破衣,再无他物。

      如今这半枚玉佩出现在牟暃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
      不是怀疑,是确认。
      否则不会拿出当年的信物,更不会单独约他去偏僻的断魂谷。那地方他知道,在外门最西陲的荒岭深处,两侧峭壁陡直,谷底狭窄,平日里连采药的弟子都很少去,是个天然的灭口之地。

      牟暃这是打算,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

      “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内门弟子见他收了锦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带着几分警告,“牟师兄的脾气不大好,劝你别耍花样。”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道上重归寂静。
      陈澜站在门口,指尖摩挲着那半枚玉佩,玉上还残留着原主的余温,隔着七年的生死岁月,烫得指尖微微发麻。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七年了。
      他隐姓埋名,藏锋守拙,在外门的尘埃里熬了整整七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穿者,修成狂飙三层的修为,悟了斩神剑决,得了太虚葫芦与阴阳点墨。他以为至少能等到登梯大比,踏入内门之后,再和牟暃正面相对。

      可对方,没给他那么多时间。

      陈澜转身回屋,反手关上木门,木栓咔哒落回原位。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是冷静地清点着袖中的家当。一沓中品符箓,有烈火、冰锥、金刃、爆裂,还有两张上品的土困符;三枚简易阵盘,皆是困杀与迷踪之用;腰间悬着那柄用了多年的青锋剑,中品法器,虽不算顶尖,却趁手。

      太虚葫芦被他压在丹田最深处,阴阳点墨静伏识海,两道本源气息尽数敛没,连一丝涟漪都不曾透出。
      这两张底牌,今天绝不能动。
      牟暃既然敢单独约他,必然有恃无恐。一旦动用太虚葫芦或是阴阳点墨,气息外泄,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不仅牟暃会疯抢,裴寒、月流、令狐闻,所有盯着花海秘境的势力,都会瞬间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今天这一战,只能靠自己。
      靠身法,靠剑术,靠符箓阵法,靠那道压在道心深处、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斩神剑决。

      陈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两世恨意。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是狂飙三层巅峰,而牟暃身为青云宗嫡传天骄,又是太傅之子,资源无数,修为绝不会低。预遴选时对方已是桀骜九层巅峰,这三年过去,必然早已踏入狂飙之境,甚至可能在狂飙中后段。
      正面硬拼,胜算极低。
      他要做的,不是赢,是全身而退。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后。
      陈澜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符箓与阵盘分藏在各处袖袋,青锋剑斜背在身后,又在腰间藏了一包迷踪散。他推开后窗,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后山密林之中,避开了所有巡山弟子的视线。

      断魂谷比他预想的还要偏僻。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天,只留谷底一条丈宽的碎石路,夕阳被峭壁挡住,谷内早已一片昏暗,风穿过狭窄的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地上遍布碎石与枯骨,不知多少年来,葬送了多少误入此地的修士与妖兽。

      陈澜踏在碎石上,脚步极轻,没发出半分声响。他神念悄然铺开,扫过两侧岩壁,确认没有埋伏,只有谷中央那一道孤挺的身影,负手立在一块巨石之上。

      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羊脂玉带,发束金冠,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刻。正是牟暃。
      他周身没有散出半分威压,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凝的山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与强横。狂飙七层的气息稳稳沉在丹田,不显山不露水,却比任何外放的威压都更令人心悸。

      陈澜脚步顿在谷口三丈外,停下了。
      他没有再往前,只是抬眼望着石上的人,语气平静:“牟暃。”
      不是问句,是陈述。

      巨石上的人缓缓转过身。
      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冰寒的审视与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他上下打量了陈澜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最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果然是你。”
      牟暃的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笃定,几分嘲讽,“七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烂在那座破庙里了。没想到命这么硬,不仅没死,还混进了云衍宗,藏了七年。陈澜,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陈澜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预遴选那日,你站在人群里,抬头看我的那一眼。”牟暃轻笑一声,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步极轻,地面却微微一震,“眼神太像了。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服输,像条打不死的野狗。名字也一样,脸也有七分像。我让人查了七年前进宗的弟子卷宗,籍贯、年龄,全都对得上。”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落下,碎石都微微凹陷。
      “我只是好奇,当年我派去的人说,已经亲手断了你的气,抛尸破庙。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混进云衍宗,还偷偷修到了狂飙境?”牟暃停在他两丈外,目光带着探究,像在看一件稀奇的玩意儿,“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高兴了,能留你个全尸。”

      陈澜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七年了,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自负,傲慢,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当年他能轻描淡写地夺走原主的状元功名,派人痛下杀手;如今也能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讨论要不要留他全尸。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里,不就是想斩草除根吗?”陈澜语气平淡,右手缓缓握紧剑柄,丹田内的鎏金灵力悄然运转,却依旧压着气息,只放出桀骜二层的微弱波动,“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斩草除根是自然。”牟暃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但我更好奇,你这些年到底得了什么机缘。一个寒门书生,死里逃生之后,七年就能修到狂飙境,还能藏得连裴寒都查不出来。若说没有奇遇,谁信?”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贪婪毫不掩饰:“交出来吧。你得到的功法、宝物,全都交出来。我可以废了你修为,挑断你手脚筋,把你扔去最荒僻的矿场做苦役,留你一条命。不然,今天这断魂谷,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陈澜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却带着刺骨的冷:“牟暃,你当年夺我功名,害我性命,如今还想夺我机缘?天底下的好事,难道都要被你占尽了?”

      “占尽又如何?”牟暃嗤笑一声,周身灵力骤然铺开,狂飙七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压向陈澜,“弱者,本就该被强者掠夺。你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天大的侥幸。给你脸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轰——
      威压如山,轰然压下。
      谷内的碎石簌簌颤抖,地面的枯骨瞬间被碾成粉末。换作寻常桀骜境修士,此刻早已跪倒在地,经脉崩断。可陈澜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脚下的碎石虽在开裂,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缓缓撤去所有敛息禁制。
      轰——
      一股同样磅礴的灵力自他体内冲天而起,鎏金色的灵力澄澈厚重,稳稳顶住了牟暃的威压。狂飙三层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开,将周身三丈之内的风压尽数挡下。

      牟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更浓的兴致:“狂飙三层?难怪有恃无恐。七年时间,从一介凡人修到狂飙三层,这份天赋,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好。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眼底却只有冰冷:“可惜,你遇上了我。狂飙三层,在我眼里,和桀骜境没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牟暃身形骤然消失。
      好快!
      陈澜瞳孔微缩,想都不想,踏云步全力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向左侧横移三尺。
      几乎是同时,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的一声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冲天,一个半人深的拳坑赫然出现在地面上。拳风扫过的地方,连坚硬的岩壁都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陈澜落在三丈外,后背微微发凉。
      这就是狂飙七层的力量?
      仅仅是一拳的余波,就有如此威力。而且牟暃显然主修炼体,肉身强横,拳风里带着金石之音,怕是早已修成了某种顶尖的护体炼体功法。

      “反应倒是不慢。”
      牟暃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几分赞许,更多的却是戏谑。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陈澜身侧,拳头裹着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直砸陈澜的肩颈。这一拳要是打实了,肩胛骨非得粉碎不可。

      陈澜来不及转身,青锋剑瞬间出鞘,横在肩侧。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陈澜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后滑出数丈,鞋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锋剑的剑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中品法器?”牟暃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嗤笑一声,“寒酸成这样,也敢出来跟我动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周身的淡金色灵光越来越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宛若实质的金钟罩。金光流转,厚重沉稳,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强横气息。

      “牟家玄金刚身,听说过吗?”牟暃看着陈澜,像在看一只困兽,“炼至小成,肉身抗灵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你我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陈澜撑着剑,缓缓站直身体。
      他擦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冷得像冰。
      玄金刚身,他当然听说过。牟家祖传的炼体至宝术,修炼到深处,肉身堪比顶尖灵器,同阶之内几乎无人能破防。难怪牟暃敢孤身赴约,有这门功法在,同阶难伤,更何况他还比自己高了整整四个小境界。

      常规手段,怕是真的破不了防。

      “怎么,怕了?”牟暃见他不动,步步紧逼,“现在跪下求饶,交出机缘,还来得及。”

      陈澜没说话。
      他左手一翻,三枚金刃符率先飞出,化作三道刺眼的金光,直取牟暃的双眼、咽喉、丹田三处要害。与此同时,他脚下阵纹亮起,早在后退之时,他便借着碎石的掩护,悄悄布下了困阵的阵基。

      “困!”
      陈澜低喝一声,双手掐诀。
      地面上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土黄色阵纹,像锁链一样缠向牟暃的双腿。困阵之力叠加金刃符,一锁一攻,衔接得天衣无缝。

      牟暃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金刃符撞在他的护体金光上,瞬间崩碎成光点,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脚下的阵纹缠上来,他只是微微用力,金光一震,咔嚓几声,所有阵纹寸寸断裂,困阵瞬间瓦解。

      “雕虫小技。”牟暃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点本事?”陈澜面不改色,左手再挥。
      十几张符箓同时飞出,烈火符化作冲天火浪,冰锥符凝成漫天冰刺,还有两张上品土刺符,从地底钻出无数尖锐岩刺,从四面八方封死了牟暃所有退路。
      霎时间,谷内火光映天,冰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符箓爆炸的气浪卷起漫天烟尘,将牟暃的身影彻底吞没。

      这是陈澜身上所有的攻击性符箓,一次性全部打了出去。
      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烟尘的掩护,踏云步施展到极致,绕到牟暃身后,双手握剑,全身灵力尽数灌注到青锋剑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尖凝聚出一点极亮的青光。

      流云十三式,最后一式——破云!
      这是他能施展的最强常规剑术,配合狂飙三层的全部灵力,就算是狂飙五层的修士,也得避其锋芒。

      剑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刺牟暃后颈玉枕穴。
      那里是炼体功法相对薄弱的地方,也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破绽。

      眼看剑尖就要刺中,烟尘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就这点力气?”
      轰——
      一圈金色气浪以牟暃为中心骤然炸开,宛若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四方。漫天火焰、冰锥、土刺瞬间被震成齑粉,烟尘倒卷而回,连谷两侧的岩壁都被刮掉了一层碎石。

      陈澜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在剑身上,青锋剑剧烈震颤,咔嚓一声脆响,剑身从中断裂。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断剑传来,他双臂经脉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断剑当啷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烟尘缓缓散去。
      牟暃站在原地,玄色锦袍一尘不染,连半道褶皱都没有。他周身的护体金光依旧厚重,全身上下,竟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唯有肩头的金光,淡了一丝,几乎肉眼难辨。

      “居然能让我护体灵光动一下。”牟暃低头看了眼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又是嘲讽,“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你这点修为,就算再练十年,也破不开我的玄金刚身。”

      陈澜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断了的剑掉在脚边,双臂经脉胀痛,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一样疼。他看着毫发无损的牟暃,心底一片沉冷。
      符箓没用,阵法没用,全力一剑也只能让对方的护体灵光微晃一下。
      境界差距,加上玄金刚身的碾压,常规手段,果然连破防都做不到。

      “怎么,没招了?”牟暃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我听说你藏得很深,裴寒查了你那么久都没查到破绽。我还以为你有多少底牌,原来就这点东西?”

      他走到陈澜面前五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来,你这些年得到的所有功法、宝物。我数三声,不交,我就先废了你四肢,再一点点搜你的魂。”

      “一。”

      陈澜咬紧牙关,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的,是灵力透支后的脱力。可他的眼神依旧很稳,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死死盯着牟暃,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二。”

      牟暃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状元郎,如今像蝼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当年能夺他的功名,杀他一次,如今就能再杀第二次,还能夺了他的机缘。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牟暃抬起手,金色罡风在掌心凝聚。空气被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这一掌下去,陈澜的右臂必然会被彻底震碎。

      可就在这时,陈澜忽然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左手一扬,一把白色的粉末迎面撒向牟暃。
      是迷踪散。
      这种低阶药物,对高阶修士本就作用甚微,更别说牟暃有护体金光在身,根本近不了身。牟暃嗤笑一声,金光微震,便想将粉末震散。

      可就在粉末撞上金光的瞬间,陈澜左手再次掐诀。
      “爆!”

      那哪里是什么迷踪散,是他混在药粉里的十几枚微型爆裂符!
      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在牟暃面前炸开,火光冲天,烟尘瞬间遮蔽了视线。爆裂符威力不算极强,但胜在突然,而且贴着脸炸开,哪怕有护体金光挡着,冲击力也会震得人气血翻涌。

      牟暃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抬手挡在脸前,护体金光瞬间收拢,护住头脸。
      就是现在!
      陈澜眼底寒光一闪。
      他要的不是杀伤,是时机,是对方分神的这一瞬。

      他右手握住仅剩的半截断剑,丹田内的金丹——不,丹田内的狂飙灵力疯狂旋转,全身的经脉都在胀痛,所有的鎏金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向断剑。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一片澄澈,道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五十三年花海悟道,观花枯荣,观骨生死,磨出的那一剑——
      斩神剑决,第一式,生死归寂。

      这一剑,藏生灭,蕴枯荣,不借外力,只凭道心。
      陈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一片纯粹的锋锐。
      断剑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一股截然不同的剑意,从他身上骤然爆发开来。
      不是寻常剑术的凌厉霸道,而是一种沉寂到极致、又锋锐到极致的气息,像万古寒潭下藏着的利剑,一旦出鞘,便要斩断一切。

      剑意越来越盛,谷内的空气都变得像刀片一样锋利,地面的碎石被剑意扫过,瞬间切成粉末。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剑痕,深达寸许。

      正在驱散烟尘的牟暃,动作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这股剑意……
      不对劲!
      远超狂飙境该有的强度!

      “这是什么剑法?!”
      牟暃失声低喝,再也不敢有半分大意。他双手快速掐诀,玄金刚身催动到极致,护体金光从淡金变成了深金,宛若一座实质的金钟,将自己牢牢护在里面。金钟表面道纹流转,坚不可摧。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能破他的防!

      烟尘散尽。
      陈澜站在原地,断剑平举。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暴动的异象,只有那道剑意,凝而不散,直冲云霄。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踏云步的残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只有一道极淡的枫红色剑光,从断剑剑尖轻轻绽放。
      剑光不耀,却穿透虚妄,瞬间抵达牟暃面前。
      快,太快了。
      快到牟暃只来得及全力催动金钟护体,甚至连后退都做不到。噗——
      一声极轻的声响,像利刃裁过布匹。
      枫红色的剑光,结结实实地斩在了深金色的金钟之上。
      原本坚不可摧的护体金钟,在这道剑光面前,竟像豆腐一般被缓缓切开。金光剧烈震颤,道纹寸寸崩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给我挡住!”
      牟暃嘶吼一声,全身灵力疯狂涌向体表,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剑光里蕴含的恐怖力量,正在一点点切开他的玄金刚身,直逼他的肉身。

      咔嚓——
      一声脆响。
      金钟护体,应声而破。
      剑光势头稍减,却依旧带着凌厉的余威,斩向牟暃的左肩。
      牟暃拼尽全力侧身闪躲,可还是慢了半分。
      嗤——
      剑光划过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染红了一片碎石。

      “啊——!”
      牟暃发出一声痛呼,踉跄着后退数步,死死按住肩头的伤口,脸色瞬间惨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破了?
      他的玄金刚身,居然被一个狂飙三层的废物破了?
      还受了伤?!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剑法!”牟暃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澜,眼神里又是震怒,又是贪婪,又是惊惧。
      这绝对是最顶尖的剑道传承!甚至可能是天阶功法!
      若是能得到这套剑法,他的实力必然暴涨,别说同阶无敌,就算越阶挑战也不在话下!

      陈澜没有回答。
      他握着断剑,身形微微摇晃,脸色比牟暃还要苍白。
      斩神剑决威力虽强,消耗也太过恐怖。仅仅一剑,就抽走了他体内九成以上的灵力,经脉胀痛欲裂,识海也阵阵发晕。若不是道心稳固,恐怕早就站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牟暃受伤了,震惊了,怒了,也大意了。
      这是他唯一的逃跑机会。

      陈澜没有半分犹豫,左手再次甩出最后两张爆裂符,轰然炸开,漫天烟尘再次涌起。同时他将仅剩的灵力全部灌注到双腿,踏云步施展到极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朝着谷口的方向暴射而去。

      “想跑?!”
      牟暃反应过来,瞬间暴怒。
      他居然让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伤了他,还想跑?
      传出去,他牟暃的脸往哪搁!
      “给我站住!”
      牟暃捂着伤口,强忍疼痛,身形一动,追了上去。狂飙七层的灵力全力运转,速度快得惊人,身后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绝不会让陈澜跑掉!
      这个人必须死,这套剑法,也必须是他的!

      谷口外是连绵的密林,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遮挡了大半天光。
      陈澜一头扎进密林之中,借着树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他现在灵力几乎耗尽,全凭着一股毅力在支撑,踏云步也只能勉强维持七成速度。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牟暃的气息死死锁着他,甩都甩不掉。

      “陈澜!你跑不掉的!”
      牟暃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灵力震荡,震得林间树叶哗哗掉落。“乖乖停下,交出剑谱,我给你个痛快!否则被我抓到,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澜充耳不闻,只是闷头往前冲。
      他对这片后山的地形了如指掌,七年蛰伏,他走遍了外门周边的每一寸山林。他知道,往前三里,有一处断崖,崖下是一条暗河,顺着暗河走,就能绕回外门的另一侧,彻底摆脱追踪。

      身后的劲风越来越近。
      牟暃毕竟是狂飙七层,哪怕受了伤,速度也比灵力耗尽的陈澜快上不少。眼看就要追上,牟暃抬手一掌,金色掌印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拍向陈澜的后心。

      陈澜听得风声,脚下猛地一错,身形险之又险地偏开半尺。
      掌风擦着他的后背飞过,轰在前方一棵合抱粗的古树上,大树瞬间拦腰折断,轰然倒地,枝叶漫天飞舞。

      就差一点。
      陈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却不敢有半分停顿。他借着树木倒塌的混乱,猛地转向,钻进了一侧更茂密的灌木丛里。

      “混账!”
      牟暃一拳砸断挡路的树干,眼神阴鸷得可怕。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发力都扯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直皱。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还是栽在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手里。

      “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牟暃深吸一口气,单手掐诀,周身灵力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金色气刃,朝着四面八方的密林横扫而去。
      簌簌簌——
      成片的树木被拦腰切断,灌木被绞成碎片,大片大片的林地被清空。他要用这种犁地的方式,把陈澜从林子里逼出来。

      陈澜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死死屏住呼吸。
      气刃擦着巨石飞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他能感觉到,牟暃的神念正在一遍遍扫过这片区域,离他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陈澜咬了咬牙,伸手摸向腰间。
      那里还有最后一张符箓,是他珍藏多年的遁空符,短距离瞬移,能瞬间移出百丈远,是真正的救命底牌。本来是留着应对生死绝境的,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

      他悄悄捏碎符箓。
      嗡——
      一道微光闪过,陈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巨石之后。
      几乎是同时,一道金色气刃斩开巨石,石屑纷飞。可石头后面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嗯?”
      牟暃闪身而至,看着空空如也的巨石后,眉头紧锁。
      瞬移符箓?
      这小子底牌倒是不少。
      他神念全力铺开,扫向四周百丈之内。很快,就在西北方向的山涧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在那边!”
      牟暃冷笑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想靠一张瞬移符就甩掉他?做梦!

      山涧边,陈澜的身影踉跄着出现。
      遁空符将他送到了百丈之外,可也抽走了他最后仅剩的一点灵力。他现在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前方就是断崖,崖下暗河奔涌,水声哗哗。
      身后,牟暃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

      陈澜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崖。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看准崖壁上凸起的岩石,伸手借力,缓冲下坠之势,最后噗通一声,落入冰冷的暗河之中。
      河水湍急,瞬间将他冲出去老远。
      陈澜屏住呼吸,顺着水流往下漂,同时运转仅剩的微弱灵力,敛住所有气息。

      片刻之后,牟暃追到了断崖边。
      他低头看着下方奔涌的暗河,河面雾气缭绕,看不见底。神念扫下去,被河水与雾气阻隔,只能探到很浅的地方,根本找不到陈澜的踪迹。

      “跑下去了?”
      牟暃站在崖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的耻辱。
      他不甘心。
      就差一点,就能抓住陈澜,就能拿到那套逆天的剑法。
      可居然让他跳河跑了!

      “搜!给我沿着河搜!”
      牟暃低吼一声,召来自己暗中布置在外围的亲随。“沿着暗河上下游搜,两岸也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灵力耗尽,又受了伤,跑不远的!”

      “是!”
      几名黑衣亲随应声,迅速散开,沿着暗河两岸搜寻而去。

      牟暃站在崖边,低头看着奔涌的河水,眼神阴鸷。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指尖灵力涌动,暂时封住血脉。伤口很深,伤到了筋骨,就算有丹药调理,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痊愈。
      陈澜……
      他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七年之前,他以为这只是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七年之后,这只蝼蚁,居然咬了他一口,还咬得这么狠。

      “有意思。”牟暃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危险,“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藏了七年,藏了修为,藏了剑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关系,你跑不掉的。云衍宗就这么大,外门弟子就那么多,你总不能永远躲在外面不回去。”
      “等我抓到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眼底的贪婪与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那套剑法,他志在必得。
      至于陈澜这个人,等榨干了所有价值,再慢慢炮制不迟。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
      暗河下游,一处隐蔽的回水湾,陈澜撑着湿冷的石壁,慢慢爬上岸。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灵力几乎枯竭,经脉也因为强行催动斩神剑决而受了轻伤。刚一上岸,他就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陈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头望着头顶狭窄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这一战,险死还生。
      牟暃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狂飙七层的修为,加上小成的玄金刚身,若非有斩神剑决这张底牌,他今天恐怕真的要折在断魂谷里。
      可就算动用了斩神剑决,也只是轻伤了对方,根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重创。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这就是顶尖天骄和他这个散修的差距。

      陈澜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半截断剑,指尖微微收紧。
      剑断了,灵力耗尽了,身份也彻底暴露了。
      从今往后,云衍宗外门,再也不是他的蛰伏之地了。牟暃不会放过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搜捕他。一旦被抓到,不仅是死,还会被搜魂,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

      必须尽快想办法。
      要么,立刻离开云衍宗,远走高飞;要么,想办法进入内门,借内门的势力制衡牟暃。
      可离开云衍宗,就等于放弃了查探父亲死因、查清月流秘辛的路径,他不甘心。
      进内门……登梯大比还有两年多,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澜闭着眼,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令狐闻。
      那个狐族的情报掮客,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也一直在查牟暃和尉迟祈的事。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或许,可以和令狐闻做一笔交易。

      陈澜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找了处干燥的山洞,钻了进去,又在洞口布下简易的迷踪阵与预警阵。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
      丹田内,灵力枯竭,但道心依旧稳固。斩神剑决的余韵还在经脉里流转,虽然疼痛,却也在潜移默化地淬炼着经脉。

      这一战,虽然狼狈,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他摸清了牟暃的底细,也验证了斩神剑决的威力——纵然跨越四个小境界,依旧能破防伤人。
      只要他修为再进一步,踏入狂飙四层、五层,再遇上牟暃,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狼狈了。

      夜色深沉,山洞外传来远处妖兽的低吼,还有隐约的搜山脚步声。
      牟暃的人,还在找他。

      陈澜坐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愈燃愈烈的锋芒。
      七年蛰伏,藏锋于渊,本以为能安稳等到登梯之日。可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藏了。
      牟暃,今日之伤,他日必百倍奉还。
      状元之冤,杀身之仇,两世的账,咱们慢慢算。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山洞外风声呼啸,危机四伏。
      可陈澜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断魂谷一战,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潜龙已出深渊,接下来,该搅动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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